一阵尖锐刺耳的音波如锋刃斜劈而来,几番环曲转折,自行避绕过最前方的宿星裁,如有实形,突刺向元琮意。
就在此时,一只牛身彘耳的小东西跃至元琮意肩上,利齿大张,吼出一股雁鸣般的声浪。
这股声浪远比钟鼎更加狂悍,带着遥远鸿蒙的脉息,凌冽舒卷开,直接吞噬了钟鼎射来的那道音波,蕴着更为深厚的力量袭向朱隐轻。
朱隐轻抬手蓄力,钟鼎再度变大,霸道地横栏于身前,似要阻挡住万千的杀意。
声浪与钟鼎相撞,激荡出澎湃的气波,离得最近的朱隐轻首当其冲,瞳孔缩成细线,被连连击退了几步,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未知的小东西。
她舔了舔唇上鲜血,眼神里透出一股锋利的狠戾,“百闻不如一见,从不敢相信……还真有人私自将北岳山的凶兽掳回去养作灵宠,为祸人间。”
她说得轻缓,转眼间,身前的钟鼎已然分出数道残影,飞旋在二人周围,连同她的身影明灭闪逝,辨不明确。
章法愈渐凌乱诡谲,可她目标明确,用灵力排毒逐步找回气力的元琮意后背突感寒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强烈的杀气,竭力抬头靠上椅背,音波层叠拭向她喉间。
她还没法完全掌控好身体,更别提灵敏自救。
元琮意咬牙翻下椅子,狼狈地往下跌去,欲躲过那丝紧凑的杀机。
可那道音波太快,还要预感身体撞落的疼痛,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忽地被一个有力的脚尖一勾,整个人在半空中飞快翻滚几圈,又被一只大手扯过去,腰身紧贴在熟悉的怀抱里。
抬起头,能看见男人紧绷的下颌,戾气曲折了他的眉眼,自成锋芒毕露的俊美。
茶盏碗碟碎了一地,菜肴汁液与残肢血沫泼溅在倒塌的墙面上,尽显狼藉。
客栈损毁的动静太大,惊扰了外面街道的百姓行人,纷纷退避三舍,街巷处很快空旷出来。
而他站在混乱中央,右手握着一柄骨剑,纵横挥出几道极其骇人的回旋剑气,将她护至身下,仿佛一切的风雨都被阻隔在外,再不会有东西能伤害到她。
如果不是得知真相,也见识过他适才的掩饰和隐瞒,她大抵也会被这副面孔骗过去。
在朱隐轻方才可能暴露他身份的时刻,他主动开腔,刻意引导提到明烛上仙的请仙大典,只字不提他是谁。
的确是故意瞒着她。
她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没关系,既然他愿意护,那她大可放心受领。她留在他身边既能保证自己无性命之忧,又能逐步变强,她私心甚至不希望这段关系产生任何变化,且随心所欲地观望一下,看看这位仙君,对她有何所求。
这么一想,元琮意索性用自己有限的力气贴紧了他。
柔软的身躯像蛇一样严丝合缝地缠上去,宿星裁即刻僵硬了几分,转头看到怀里的人竟柔弱地依偎着他,脸颊紧靠他的胸膛,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他脸上神情有一瞬的异样。
那厢朱隐轻随手扯来几名随从的肉身抵挡了剑气,不顾他们的求饶哀嚎,鲜血流了满地,等他们彻底变为一具具尸体,她也挡无可挡时,才扔下了这些人肉盾牌。
她眼底都是血红的泪意,仍讽笑道:“你又多了几桩罪孽,堕入地狱道指日可待!”
似嫌楼内束手束脚,她飞身出了客栈,放出口信,设下结界,法器加身,颇有不死不休之势。
宿星裁眉头压低,阴沉的脸色染上几分危险,“聒噪。”
他随手将怀里的元琮意拎到一边,对诸怀交代:“看好她。”自己握着骨剑,迎战而上。
半空中交战激烈,响动震天撼地,元琮意从裂开的墙垣缝隙里看见两道在远处变得微小的人影,在炸开的明光暗焰穿梭飞旋,剑影与钟鼎巨震相击。
宿星裁是落入人间的仙神,她不知在天道限制下仙神能发挥到何等实力,但朱隐轻是化神后期,临近渡劫期的修为,毁灭一座城池也只是挥袖的功夫,何况在丧子之痛下舍命报复的打法绝非常人能够抵御。
即便胜了,恐怕也要受重伤。
两人杀远了,便有些看不真切。元琮意艰难扭头,试探道:“诸怀,把我背到门口去。”
虽说诸怀和她一伙,可此前她没有直接命令过这头上古神兽,甚至钻到人家腹中厮杀,也不确定它是否听令。
诸怀走到她面前,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身躯寸寸涨大到合适的大小,将她驼到身上,背着她慢悠悠走到了门口,蹲下了身子。
……算了,能用就好。
古秋也跟了过来,跳到诸怀的背上,和元琮意一齐抬头,看向天上的激战。
越看越叫人心惊。
天上激浪翻涌,朱隐轻以钟鼎移形多制杀机,音浪刺耳,厚重刚硬的坚固之势一旦合并,轻易将人夹成一片齑粉。
可宿星裁丝毫不惧,反倒用近乎不要命的打法与她处处抗衡,逼得朱隐轻节节败退。
他的脸上逐渐染上嗜战般的血性,骨剑几成残影,竟将那钟鼎劈成了碎片!
元琮意这才发现,他的实力远比她想象中强得更加离谱。朱隐轻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以他的余力,纵是再来十个朱隐轻都难以匹敌。
她才刚挪过来看了几眼,对战就快要结束了。
钟鼎法器既碎,朱隐轻很快也被骨剑挑了个对穿,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般坠落下去。
纪家,原本不可撼动的山岳,此时掀翻了大半。
一家之主的命在强势力量的摧毁下宛如鸟羽轻盈,飘然归于尘土。
元琮意靠在诸怀的背上,看着男人凯旋的身影越来越近,还差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时,他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双眉紧蹙,神色似昏似魇。
他甩了甩头,眼神清明过来。
元琮意恰好能从诸怀背上坐起身来,皱了皱眉,关切问道:“仙君是受伤了吗?”
“不是。”宿星裁垂下了眼,手捂向自己的心口。
是源自天道法则的警示。
这段时日从怀阴山出来,又多了一些杀孽,尽管他如今只是堕仙,但天道对为仙者的业力管束极严。
朱隐轻该死,却有一点说得没错,再这样下去,他会离地狱道越来越近,遭受无尽的折磨与惩罚。
这原本对他来说,并不值得在意。
宿星裁看了元琮意一眼。此时此刻,她正坐在诸怀身上,眉眼微蹙略带焦炙,有几瞬的恍惚走神,似在思索着什么,连喜爱的小黑猫依偎在她腿边也没有注意。
打斗的波及让她浑身凌乱,嘴唇还因中毒而微微发黑,恍似不觉,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福至心灵:“是因为那个地狱道吗?”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即便她一身狼藉,额心丹砂应和着眷念关切的神情,远山眉轻拢,檐下光影一勾勒,反倒显出一点空灵的神性。
他“嗯”了一声,上前两步,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光斑,眉目低垂,“担心我死?”
他说的是纪白檀施虐时的反应。
元琮意愣了一下,而后轻点了点头:“自然担心仙君的安危,方才我还生了念头,若是仙君死了,我受仙君照拂和教导这么久,我一个人也不愿苟活。但在此前,我死也要为仙君报仇,不过纪家家主到来时,我斗胆猜测仙君并无大碍,擅作主张杀了纪白檀,为仙君和……自己报仇。”
宿星裁听了一晌,耳中只留下“她不愿独自苟活”的谀辞,尤显师恩深重,理应以命相报,甚是动听。
但那原先都是给另一人的。
若她得知,自己要同生共死的仙君不是明烛,而是他这个堕仙,又会如何呢?
他藏了阴暗的期许,自然也不想那么快堕入地狱道。
他黑瞳凝神,目光落在她脸上,“纪家家主的话,你没有觉得不妥?”
她说他罪孽深重,连上界都无法容忍,这已经是超出“明烛”这个正道仙神的措辞了。
“此人素来满嘴谎言,颠倒黑白,仙君莫要因她的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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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动气。”元琮意双眸澄澈,顿了顿,“明烛仙君,一直都是我最敬重的人啊。”
即便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人眸底闪过的一丝安然之意。
元琮意心下稍安,小黑猫此时主动跳到了腿上,在她怀里蹭着,毛茸茸竟显出两层重影,她摸了摸那颗黑不溜秋的毛脑袋,忍不住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仙君,我头痛……”
宿星裁看着她颜色愈深的嘴唇,一手拎起她,“你中毒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烟毒和毒针上的毒素相合,灵力催逼也未排干净,亏她没晕厥过去,还清醒地挺了那么久。
诸怀和古秋跳回画卷小世界内,宿星裁拎着人在天上飞,潇洒地离开了逡都。
留下身后破碎的结界和一地的混乱。
纪家另一位家主赶来时,周围已经聚集了部分修士,有人立马认出他:“纪家主……你终于来了!”
纪延辰风尘仆仆地赶来,看到地上的尸体时,方正刚毅的眉眼紧皱成一团,再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当场渗出泪意。
他的双腿慢慢弯折下去,直至双膝跪地,匆忙拂开四周沾血的钟鼎碎片,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死去的妇人,神情悲恸:“隐轻——”
前去客栈探查的随从折返回来禀报:“家主,少主和几名金丹期护卫……都死了。”
……
章筝城坐落于昭齐宗山脉之下,临近正道剑修门派的城池,总是人员密集。宿星裁抵达时,夜色渐临,随意找的客栈恰巧只余一间房,他看了眼臂间早已昏迷的人,随小二上了楼。
门扇一合,将所有的风尘隔绝在外。
响指一弹,房中烛火全数亮起,顿时驱散了暗色。他将人搁在榻上,脱去她的白靴,平日里瓷白的脸此时微微透着红晕,宿星裁伸手一探她额头,触感柔软且滚烫,显然是因中毒引起了高热。
这具身体尚未成仙时就服用过千百种毒素,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习性,能被药倒全看他个人配合意愿,因此他不擅解毒,倒能找找这些年积累的丹药。
他正要抽回手,突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握住,元琮意迷糊间仍闭着眼轻吟:“仙君……我们到了吗……”
宿星裁垂眸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到了。”
高热不适,元琮意皱着眉动了动身体,继续发问:“仙君……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宿星裁道:“解毒休整完,去昭齐宗找人。”
另一只手刚从归墟袋里取出一个瓷瓶,他身体一僵,那只不安分的手正顺着他的手臂乱摸,嘴里还哼哼唧唧:“仙君……你的手好凉。”
被她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引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宿星裁声音里有夹带克制的平静:“……别乱动。”
榻上的女子紧闭着眼,不安地蹙了蹙眉,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竟真的不再乱动了。
他的手终于得了空,去倒瓷瓶里的药丸,随即捏住她的脸颊两侧,将她泛黑的嘴唇挤开,放入丹药,“吞下去。”
病榻上的她显得格外乖巧温顺,配合着吞咽了丹药,沉静得像个瓷塑人。
她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平静的。
但在私下,有仇怨要解决时,就会露出那副张牙舞爪的恶劣面孔,远比此刻生动明艳得多。
这几日动用了不少法力,一静下来,脊骨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椎尾有一丝开裂的征兆。
鼻端萦绕着那股清甜沁人的香气,宿星裁躁郁地脱去了外袍,目光不自觉落到她的衣领上,沿着隐没在阴翳里的锁骨一路向上,那两瓣嘴唇的乌色似乎减淡了些,余光突然多出两点明亮晶莹,原是她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又平和地盯着他。
这就醒了?
他的目光探得更近。
那双琉璃目有些涣散,显然尚未完全清醒,喷薄出的呼吸泛着热意。难得柔弱而呆愣的模样,竟使他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她。
“仙君,太亮了,把灯灭了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