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被鲜血黏在嘴边,纪白檀呆愣地撑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母亲,声嘶力竭道:“母亲,你究竟有没有看清楚?!他已经被我杀了,就死在这把离火扇下!我不明白你们都在害怕什么?!无非是多费些气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你和父亲都太畏首畏尾了……”
朱隐轻倒吸了一口凉气,怒目里刺出一抹讽笑:“是你余下的这只左手做的?”
不等纪白檀回答,她猛一挥袖,寒光一闪而出,纪白檀的左手手掌骤然被一把短匕钉死在地上,他立马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
腥红成股涌出,他甚至不能捂着自己唯一的一只手,只是浑身颤抖,双目充血地盯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其余随从都吓破了胆,跪在地上不敢出大气。
一旁的血水滴落声清晰入耳,受毒药和捆灵索的克制,元琮意依旧只能正常活泛五官,其余身体部位使不上劲,眨着眼睛惊愕于朱隐轻的老练狠辣。
“扑通”一声,朱隐轻在血泊里屈身跪下,绮艳的面孔此时显出几分历经风霜的沧桑来,流下两行清泪,痛心疾首道:“仙君在上,恕我教子无方,冒犯上仙,他原先并不知您身份,对元氏女因爱生恨,无意牵连了您,合该以死谢罪。可我已废掉他余下的一只手,今后定会让他禁足思悔二十年,二十年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大半生,这种光阴比他直接死去来得更加痛苦,只求仙君开恩,饶他一条贱命!”
她没有抬头,紧蹙的眉头和额心的细纹里写满了痛苦。
案上的那坨血块并无动静,其余人仍在震惊不解,元琮意却开口了:“因爱生恨?”
她咀嚼了两下字眼,轻声道:“爱我这个修补筋脉的药材,爱我这个修为容器,爱着他自己的身体。如今我被仙君抢去了,生出忌恨也很是合理……”
朱隐轻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又极快地低下头去,继续道:“求仙君开恩!”
纪白檀嘶声哭吼:“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原本其乐融融的一楼早席,此刻却成了鬼气森森的血色墓地,人影打颤,阴声含恨。
数息之后,元琮意掀起眼帘,道:“仙君说,让纪家家主重新跪到门口去,让纪白檀上前几步。”
纪白檀抽泣了一下,一时间滞住了,朱隐轻则扫来凌厉的一眼,如剜刀锋,含带警示意味。
“家主莫不是以为我在与你们开玩笑?”元琮意没有气力直起身,那双澄澈的琉璃目平静无波,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既已知我被仙君收为炉鼎,好歹也算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仙君能克制着留我性命予我修为,也是因对我的赏识,如此,以我作为传话人,有何不可?”
她想了想,补充道:“况且我人已被你们绑在此地,气力尽失,若是戏耍你们这一遭,除了激怒你们,让你们变本加厉地报复我,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朱隐轻对着案上那坨无声的血块思量片刻,“琮意说笑了,我们纪家本意从来都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何来报复一说。”
她说着,起身到了门口,干脆利落地掀袍跪下,却警惕地看着被捆灵索紧紧束缚住的元琮意。
事到如今,纪白檀仍然不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本想接着疯叫抗议一番,可瞥到母亲冷厉淬毒般的眼神,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家中若有人在这种情境下违抗母亲,无人能落得个好下场。
他牙齿打了个颤,饮恨吞声,忍着手掌被短匕穿刺割裂的疼痛,缓慢挪动了几步,离元琮意和那滩血块更近了。
“不错,就这样。仙君说,抬起头,让他看看你。”
纪白檀转头看向母亲的脸色,得到示意后转了回去,恨恨抬起头。
元琮意看清了他不复光鲜的狰狞面目。
她笑了笑:“仙君说,向他磕头赔罪。”
门口,朱隐轻率先磕了个响头。
其余随从也吓得跟从,响头声此起彼伏,压弯了纪白檀的脊梁,深深地屈了下去。
“仙君他说,让你面向我。”
纪白檀双目血红,犹豫了一下,调整了膝下的方向,彻底面向了元琮意。
元琮意抿唇一笑,神情一刹那收束锋利,唇瓣间的一点寒芒飞射出去,跪在门口的朱隐轻捕捉到了也来不及阻止,银针眨眼便刺入纪白檀心口位置。
朱隐轻猛然站起身,比随从更快,鬼魅般闪现接住了快要倒下的纪白檀,他两唇已乌黑一片,口吐白沫,再加之先前伤势过重,雪上加霜,身体千疮百孔,生息流失得极快,无论如何也锁不住。
“檀儿!”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剜着嘴唇轻微泛乌的元琮意。
她感到无比的快意,露出森森白牙,凉笑道:“屡次受捆仙索、索灵网此类法器所困,你真当我一点防备也没有?”
她的笑凌厉起来,最后凝成一股冷冽的杀气,“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毒。”
昨夜睡前心血来潮,便是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在口中放置了一根毒针,以灵气包裹,运化内力巧劲咬破灵气即用,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她等了许久,用自己沾染部分毒液的代价,终于等来一个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没有修为与功夫的纪白檀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脆弱。
是她自己在这十年不见光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将他描绘得愈发可怖强大,却完全忽略了,他原本不过就是泥塑虎、木雕神,一推就倒的烂东西!
昔日仇恨的换命对象倒在他母亲的怀里,瞳孔逐渐涣散,朱隐轻不复先前的沉稳,一边救治一边失声叫道:“檀儿!檀儿——”
她急切地将手指伸到他鼻下,想要探出一丝鼻息,可是没有,怎么探都没有!
她抬起头,沉冷的眼底恨意满溢,几乎要把瞳孔里倒映的女子全部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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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化神后期的威压一散,元琮意五脏六腑仿佛都受到了挤压,当即不受控地喷出一口血。
朱隐轻放下怀里的尸体,逐步站起了身,恨声道:“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来偿还我儿的性命!”
她出手的一瞬间,案上那滩血泥烂肉即刻如同爬虫般蠕动起来,筋连着筋,线连着线,零散飘浮于半空,在随从们惊恐万分的眼神中,飞快黏合成形。
朱隐轻眼神一凛,一掌轰向椅上的元琮意,然而坐在对面没有头颅的身躯却崩开捆灵索站了起来,须臾挡在元琮意面前,吞没了所有攻击。
“仙君?!”
元琮意声藏惊喜,尚不知解脱原因,身上的捆灵索蓦地断开。
她还不能做出太大动作,感觉身上各处被结结实实一踩,一个小巧版的诸怀咧着一口利齿出现在她面前,带着她的……小黑猫。
小黑猫歪了歪头,像是不懂主子为何侧趴在桌上,碧波般的瞳眸盯着她:“喵?”
“古秋……”
而一旁的血泥已经黏合成一个完整的头颅,落到那具无头身躯上,组装齐整。
宿星裁冷眼看着面前勃然大怒的朱隐轻,只道:“你认得本座?”
朱隐轻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臭名昭著如此,上苍盟三宗四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
再说下去,就要将他的身份彻底暴露。神识里瞥见身后的元琮意神情凝滞了一下,果然露出了一丝狐疑,宿星裁便随口打断了朱隐轻:“你可知本座是在何处出现的?”
“明烛上仙的仙降典仪!那又如何?!再好的仙降场地,也变更不了你作孽多端的事实!我分明已经折颜相让,还废了我儿最后一只手,即便如此还要赶尽杀绝……果真是连上界都无法容忍的存在——反正你的修为也要受到天道掣肘,就算我今日死在此地,也要让你们二人为我儿子偿命!”
朱隐轻祭出法器,一个巨大的钟鼎以破竹之势从客栈高处层层砸落,带下一片跌落的败瓦残垣,铺天盖地般冲向两人。
宿星裁从容抬手,一股汹涌的灵力自他手中澎湃而出,硬生生将那落在头顶的千斤钟鼎压停,同时势不可挡地反砸出去!
朱隐轻卸力刹停法器,嘴角溢出鲜血,钟鼎边缘亦有碎片损落。
此时,元琮意在宿星裁身后露出半个头,冷笑道:“冠冕堂皇!纪白檀的阴毒心思上多长了条狐狸尾巴罢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朱隐轻的赔罪行径,能作为纪家家主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草包。先断其手再弃尊严,此等决断力做出这样狠辣决绝的临场反应,就是清楚自身和对手实力悬殊,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现下,儿子没了,便也由不得她冷静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炉鼎!我是杀不了他,但杀你可是绰绰有余!”
朱隐轻随手将钟鼎缩小,螺旋般转入掌心,屈指摇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