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会试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贡院外便已人声鼎沸,赶考的举子、随行的仆从、等候报喜的亲友挤作一团,喧闹声几条街外便能听见。
阿梧身量低,借着缝隙十分灵活地挤在最前头,一眼便看到了江淮的名字。他心头狂喜,又快速浏览一番后,见魏泽与常文镜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随即一边高喊着“中了!我家公子中了!”一边如游鱼一般飞奔出人群。
江淮站在人群外围。虽然算得上胸有成竹,但终究还是悬着一颗心。此刻听到阿梧一边大喊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在胸口的大石轰然落地,眉眼间瞬时也染上喜色。
周围陆陆续续响起几声道贺,江淮一一拱手谢过。主仆二人欢欣雀跃,全然没有注意到,已有勋贵府里的管家将目光投了过来。
最先凑过来的一名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直截了当道:“我家老爷是刑部郎中史大人,家中独女与公子年纪相仿。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婚配?”
另一边,亦有人不甘落于下风:“我家苏老爷在江浙一代经营钱庄,家底殷实,公子也可考虑一二。”
江淮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是遇上了传闻中的榜下捉婿。
问话的两位管家虽然看起来和煦有礼,但身后跟着的家丁却各个身材魁梧,虎视眈眈。江淮登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客套了,赶忙拱手喊道:“有的!有的!在下已有未婚妻!”
头一位管家却并未放弃,反而慢悠悠劝道:“未婚妻而已,又未拜堂成亲。我家小姐貌若天仙,来日更是能助公子仕途顺遂。公子不妨先随我上门一叙,再做打算。”
江淮没应付过这种场面,神情愈发慌乱,“在下与未婚妻情投意合,绝不可能反悔,还请两位另择人选,莫要再纠缠了。”
江淮求救的目光扫向四周,望见常文镜与魏泽站在人群另一端。常文镜名次靠后,身边较为冷清;魏泽身旁虽围了不少人,但因他带了几名家丁的缘故,问话的人皆客客气气,并没有遭遇江淮这样的围堵。
沐清欢一早就让人在礼部外头候着,赶在放榜前便提前知晓了江淮及第的消息。此刻,她正坐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俯视着贡院外的景象。
来看榜的举子,要么只让小厮书童上前,自己则在后头的马车里等消息;要么有诸多家丁护卫跟随,以防止被人纠缠。江淮居然只带着一个书童就敢来看榜,实在是不识人间险恶。
看着江淮被一群家丁围追堵截的狼狈模样,沐清欢轻笑一声,“走吧,我答允的惊喜,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贡院门前,各色恭喜道贺声与哀叹悲泣声交织在一起。一声高亢的传报声陡然穿透嘈杂的人群:“永昭公主到!”
热闹的榜下霎时安静下来,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街道尽头,一辆规制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厢四角垂着的玉铃在行进间叮当作响。
公主此行轻车简从,并未动用完整的公主仪仗,只有数名腰佩长刀的公主府侍卫随行两侧,亦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在贡院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车内传来公主的声音,“本公主只是顺路前来,诸位不必多礼。”
江淮站在人群后头,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平身。下一刻,却有两名侍卫走到他面前,客客气气道:“江公子,公主殿下请您上前说话。”
江淮怔住。他原以为公主此行是代皇家慰问新科贡士。而他虽然名列前茅,但会元尚未被召见,为何公主会先让他上前呢?
在侍卫们的催促声中,江淮来不及思考缘由,懵懵然便被推了上去。
公主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翟帘传出来,“今日春光正好,江公子可愿随本公主一同去踏青?”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感叹着江淮的好运。
永昭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单是择选驸马的名册都拟了数寸之厚。今日万众瞩目下,公主却对一个尚未授官的新科贡士青眼有加,怎能不叫人眼红?
闻听此语,江淮惶然间匆忙在马车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多谢公主殿下垂爱。只是江某已有未婚妻,与其情投意合,非她不娶,万望公主成全。”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有人暗叹江淮不慕名利,风骨难得;但更多的人,则在嘲讽江淮愚蠢狂妄、不识抬举,必将大祸临头。
众人议论纷纷中,马车内却始终一片沉默。
江淮心里七上八下,暗悔自己刚刚过于冲动耿直,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公主颜面。
假如只是影响仕途便罢了,但若因公主心中恼怒,而给皎皎招来祸患……
心绪纷乱之际,马车内倏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绣着金线的翟帘被一只莹润白皙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江公子说的心上人,可是这幅模样?”
仿佛轰然间被惊雷劈中,江淮浑身血液瞬间凝滞。他望着马车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骤缩。
臣子不可久视公主面容,身旁似乎有人斥了他一句什么,却只化为了嘈杂的背景音。周遭的景象尽数褪色虚化,江淮的眼中只剩下沐清欢一人。
分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容貌,但往日不施粉黛的温婉寸寸碎裂开来,重新拼成这幅华贵秾丽的模样。满头珠翠层层堆叠,眉心花钿明艳似火,带着不可逼视的尊贵威仪,令人望而生畏。
不,这太荒谬了。
江淮在原地僵滞许久,沐清欢却并未现出不耐烦的神情,而是从马车中伸出手,腕上环佩叮当,“阿淮,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你不喜欢么?”
江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嗓音干涩:“皎皎,这是个玩笑吗?”
他盼着她能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沐清欢却只微微一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淮,上来吧,别再跪着了。我会心疼。”
依旧是熟悉的关切口吻,江淮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江淮闭目片刻,出走的理智终于稍稍回笼,他回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若是踏出这一步,他将从此被关联上佞幸之名,和公主牵扯不清。
可若就此拒绝,他往后,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
罢了,总归……要听一听她的解释。
江淮短暂地劝服自己,但没有接过沐清欢递来的手。而是掀开翟帘,顺着敞开的车门踏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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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闭,将外头的人声鼎沸尽数隔绝开来。
马车宽敞舒适,暖意融融。江淮却只缩在角落里,垂头不肯看沐清欢一眼。
沐清欢知晓江淮此刻心绪难平,并不急于逼迫他。二人同处密闭的车厢中,却安静得仿佛初次相遇的陌生人。
马车缓缓行至公主府。临下车前,沐清欢开口道:“殿试在即,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住下,有什么疑问等之后再讲。”
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补上一句:“我先前说过关于殿试的建议,的确是真心为你,你就算同我置气,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兰叶上前为江淮引路,“江公子,公主已命人为您收拾好了院子。”
江淮本想拒绝,然而目光扫过兰叶的面孔,顿了顿,终究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刚安顿好江淮,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小心翼翼道:“公主,陛下请您入宫叙话。”
今日会试放榜,沐清欢在贡院前闹了那么大一出,皇帝自然收到了消息。
紫宸殿中,皇帝面无表情,只拿出几本折子扔到沐清欢面前,“你自己看吧。”
御史的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已写好了许多封弹劾的折子,洋洋洒洒数页,从她行为不检写到以势压人、强抢士子,折辱读书人清名。
沐清欢一目十行看完,随即满不在乎地把折子扔到一边,“一派胡言!凭什么富商官员可以榜下捉婿,轮到儿臣去捉,就是折辱士子了?”
“还有,这些御史懂什么?儿臣分明与江淮两情相悦,现场之人皆可见证,是他自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怎么能是强抢呢?”
“两情相悦?”皇帝气极反笑,“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一个侯府庶子两情相悦了。”
皇帝抿了口茶,看起来似乎气得不轻,“若真是庶子倒也罢了,偏偏还是个妓子所出的外室子。你倒也不嫌辱没了自己。”
沐清欢心底暗笑。若来日皇帝知道,自己最宠爱的皇子亦是妓子所出,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想,就十分令人期待啊。
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则写满了不服气:“江淮容色极盛,能讨儿臣欢心,儿臣自然喜爱他。”
“何况侯府庶子又如何?若单以出身论,儿臣出自天家,自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郎。既然与所有男子在一起都是下嫁,为何不能选个自己喜欢的?”
皇帝眯着眼睛盯了沐清欢半晌,“你如今有主意得很,朕倒是管不了了。”
“但你即便真有中意的,也该挑挑场合。科举倾举国之力择选栋梁,岂能容你在贡院外头放肆?”
“回去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皇帝看起来怒其不争,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意。更没提及让她放江淮出府好生安抚。
如此处置,可谓是轻轻放过了。
踏出紫宸殿,沐清欢仔细回顾了一番同皇帝的对话,心知自己色令智昏的形象算是就此立住了。
即便皇帝怀疑她在演戏,但她今日确是实打实在读书人中名声受损。
一个不顾惜名声、鲁莽冲动、得罪士林的公主,怎么会与私藏先太子遗孤、筹谋储君这等大事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