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气一日日冷下来。
江淮与常文镜、魏泽三人持名帖踏进谢家别院。别院以青石铺路,仿南方园林制式,一步一景。
魏泽被造型奇特的假山吸引目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常文镜,示意他看过去。谁知,常文镜顿时短促地惨叫了一声,捂住腰后侧的位置,疼得龇牙咧嘴。
江淮与魏泽忙围上去,“常兄......这、这是怎么了?”
“可别提了!前几日我不过和表弟出去喝了顿酒,回家之后便被我爹暴揍一顿。”常文镜臊眉耷眼地嘟囔着,“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江兄放心,虽然我爹严刑拷问,但我嘴严得狠,没说出在菩提寺遇见你们的事。”常文镜缓过来后,便上前勾住江淮的肩,低声道,“所以,江兄预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江淮微愣,不明白这和在菩提寺遇见他有什么关系。但看前方不远处已有三三两两赴雅集的士子,便没有追问。
谢家雅集设在湖中央的临风亭。亭中置一具红泥小炉,众人环炉围坐,半风半暖间,颇有几分清雅意趣。
除去谢家宗族子弟外,雅集另邀请士子十余人。谢珏端坐在首席,身姿端雅,气度悠然。每有宾客到来,皆含笑起身,一一问候。
人陆陆续续到齐后,有人提议以眼前之景赋诗。众人纷纷响应,便有小厮上前,一一备好笔墨。
谢珏一挥而就,很快落笔交卷。江淮与魏泽也陆续停笔,只剩下常文镜仍在抓耳挠腮,迟迟未能成文。
趁众人休整的间隙,身为东道主的谢珏缓步而来,同诸位宾客闲谈寒暄。于谢珏这样的八面玲珑之人,往往只需寥寥数语,便能让人心生亲近。
行至江淮身侧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视线顿时被江淮案上的毛笔吸引,“江公子手中的毫笔倒是别致,可否借我一观?”
这样微小的要求,若当众拒绝实在失礼。江淮犹豫片刻,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毫笔递了过去。
谢珏细细端详片刻,抬眸问道,“不知江兄这支紫毫笔是从何处得来?”
江淮的唇边不自觉漾出一抹笑意,“是在下未婚妻所赠。”
谢珏动作一僵,神情显得有些微妙。江淮却并未察觉,只接过谢珏递回的毛笔妥善放回,随后解释道,“只是......这并非紫毫,而是相近的兔毫与狼毫染制而成。”
“是吗?”谢珏眸光微动,又看了一眼,恍然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眼拙了。”
说罢,谢珏便转而同另一边的几位公子交谈起来。见谢珏走远,魏泽立刻低声道,“我们应谢公子所邀前来做客,谢家又对江兄有恩在先。不过一支毫笔罢了,谢公子既感兴趣,江兄何不割爱?”
江淮温柔地摩挲着光润的笔杆,随口道,“魏兄想岔了。谢公子什么珍奇之物没见过,怎会稀罕寻常毛笔?”
魏泽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又疑惑道,“但以谢公子的眼光,按理是不会看错的。难不成......江兄手里这支真是紫毫?
江淮反问,“若真是紫毫,怎么会落在我手里?”
“说的也是,”魏泽被说服,又问,“不过江兄何时订下了未婚妻?怎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江淮在说实话和糊弄过去之间艰难地纠结片刻,咬咬牙正想告知实情时,侍女恰巧宣布诗稿收齐,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江淮顿时松了口气,起身随其他人一同走到张贴诗稿的亭中廊壁前。众人品评一番后,魁首之位毫无悬念地落在谢珏身上。魏泽则得了第三,当即被推出来,十分矜持地接受周遭的夸赞。
之后,年轻公子们三三两两,各自结伴闲谈。魏泽与常文镜也相继散去,寻了其他相识的公子叙话。江淮不擅应付这种场合,便单独寻了一处僻静的。
“江兄倒是好兴致,”江淮回头,见谢珏款款而来,身后并无人跟随,不觉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谢珏笑道,“难得寻到机会躲懒,江兄不会介意我扰了你的清净吧?”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珏的称呼便从先前的江公子变成了“江兄”。江淮不知他为何突然热络起来,只道,“谢公子说笑了,这本就是你的地方,该是我叨扰才对。”
二人见礼过后,谢珏道,“先前在祖父那里看过江兄文章,便一直有心与江兄结交。”他停顿片刻,“我记得,江兄似乎是上届乡试中举?”
江淮颔首应是。谢珏恍然道,“难怪我看江兄眼熟,原来与我是同年士子,倒也算有缘。”
江淮道,“谢公子高居榜首,我不过位列中游,实在不值一提。”
谢珏顺势转了话头,谈起春闱备考的话题,就常见的策论、经义之中的疑难之处略问了几句,江淮一一作答。几番下来,谢珏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觉淡了许多。
片刻后,他又随口道,“方才听江兄的意思,似乎好事将近。不知未婚妻是哪家千金?”
江淮顿了顿,只说,“算不上名门千金,但与我匹配,已算是我高攀了。”
谢珏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兄可要查清楚,莫要被人蒙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江淮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谢珏话里的不善。但他无谓同谢珏争辩或证明什么,只疏离道,“不劳谢公子费心。”
***
另一边,沐清欢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慈幼局的门前。斗篷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她的面容,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中。
沐清欢伫立半晌,方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有人正在院中打扫,见沐清欢到来,惊呼一声冲进屋子。几息之后,一群瘦弱的半大孩童一股脑涌出来,把沐清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喊声此起彼伏,
“姐姐!”
“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沐清欢柔声道,“最近诸事繁忙,如今刚一得空,便立刻来瞧瞧你们。”
她示意桂华把带来的糕点和糖果分下去,孩子们欢呼着跟随桂华回到屋子里。热闹的院落转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抬眼望去,台阶上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孩童。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幽深沉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便有泪意翻涌。沐清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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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开口,幼童已扬起一抹笑意,清亮的嗓音唤道,“姑姑!”
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沐清欢迈开脚步越走越快,最终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身影,“阿佑!”
当年谢侧妃查出有孕时,太子正在外办差。为自身安危,谢侧妃暂且隐瞒身孕,称病不出,连谢家都未曾透露半分。
谁料太子甫一归京,东宫便骤然卷入祸事。谢侧妃受惊之下艰难早产下一个男婴,随后暗中传信向谢家求援被拒。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命心腹宫女绾禾将襁褓中的婴儿悄悄带出东宫,暂且藏在掖庭。
待风波平息,绾禾在掖庭中艰难地将皇孙抚养了一年,才辗转将消息递到了沐清欢手中。
彼时沐清欢只有九岁,宫外既无可信的人手,亦无可供藏匿的别院。枯坐一夜后,她决定将绾禾与皇孙一起安置进慈幼局。
分别的那日,沐清欢紧抱着襁褓不肯放手。绾禾轻声劝道,“公主,您给小皇孙起个名字吧。”
“叫阿佑吧。希望母后、皇兄与阿嫣,都能在天上庇佑他平安长大。
回忆戛然而止。沐清欢拉着阿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恍惚片刻后,才想起正事,“去把包袱收拾好,稍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阿佑闻言一怔,“姑姑,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别担心,没有出事。”沐清欢安抚道,“只是我们已经决定好,预备在新年之后让你现身于父皇面前。”
阿佑神色微讶,很快又镇定下来,“好。”
沐清欢在马车里等了半刻钟,阿佑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沐清欢见状讶异道,“不去和你交好的伙伴们告别吗?”
阿佑摇头,“来日总会再见面的。”
沐清欢与教导阿佑的邬先生一直保持往来,知晓阿佑心智非寻常孩童相比,便也不对他隐瞒计划,“明年元日祈福,我会设法将皇家祈福的地点从往常的法门寺改到菩提寺。届时,我再设计你与父皇偶遇。”
“记住,从此刻起,你从未在掖庭与慈幼局生活过,而是一出生便被宫人抱走,顺着御河流出宫外,又被好心人捡走送到菩提寺,从此被菩提寺收养。”
“菩提寺的方丈与你父亲是旧识,会替你掩饰。待见到陛下时,你无需主动说什么,凭着你的样貌,父皇自会派人查证。”
阿佑思索片刻,问,“那......绾禾姑姑会同我一起吗?”
“若事成,我会设法安排她进宫。但眼下,无论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出现在你身边。”
阿佑很快应下。沐清欢面上从容地安抚着阿佑,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些年来,无论前朝后宫,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贸然提起先太子。即便是她,也难以揣测皇帝对太子的真实态度。
只是眼下,贵妃暂且失势,对后宫掌控渐弱;淑妃得势且为盟友,堪为倚仗。综合来看,这已是沐清欢所能想到的最好时机。
皇帝年过不惑,膝下诸子皆资质平平,却随着年岁增长野心渐生。她只能赌,在此情形下,皇帝会对那个仁厚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生出几分迟来的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