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慕姑娘许久。姑娘若想寻夫婿,可否考虑我?”
江淮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长睫轻轻颤动,神情忐忑又期待。
还记得初见时,这双眼睛曾隔着幂篱淡淡扫过来,不见一丝波澜。而此刻,却满满倒映着她的影子,原本清冷疏离的眸子里盛满缱绻。
四目相对间,沐清欢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漂亮的眼睛,若是为她滚落眼泪,一定是一副惊心动魄的美景。
沐清欢被自己的念头惊住,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我不明白。公子先前还替我引荐同窗,如今却突然说心悦于我。前后态度转变,实在让人费解。”
江淮暗叹之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先前处境窘迫,无颜向姑娘剖白心意。如今总算暂渡难关,才敢斗胆问一问姑娘的意思。”
“我虽资财不丰,但往后必然待姑娘一心一意,绝不让姑娘受委屈。若姑娘愿意,我便立刻登门提亲。若姑娘尚有犹豫,也可等春闱放榜后再做决定。”
深思熟虑之后,江淮终究只能说出这些。归根结底,他如今一无私产,二无安稳家世,前程既未定,身后仍有潜藏的隐患。他所能承诺的,也唯有一颗真心而已。
可真心纵然贵重,却偏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无法证明。更何况他先前昏头替她介绍夫婿的行为,实在难以和待她真心画上等号。
等待的时间在静默里被无限拉长。夕阳的霞光穿透窗户斜斜洒落在江淮身上,分割出斑驳的光影,将他清瘦的身形染上了几分落寞的气息。
沐清欢沉吟半晌,问,“公子说预备外任做官或是分府令居,那......届时打算如何奉养母亲?”
要指证赵贵妃身份,她昔日的好姐妹柳氏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然而柳氏作为守寡的妾室,常年待在后院,连出门的机会都极少,更不用说有面见贵人的资格。
若非如此,沐清欢也不必以迂回的方式先接近江淮,再图谋与柳姨娘见面。
江淮没料到沐清欢会关注这个,以为她担心与长辈相处,忙道,“母亲不问世事。至于姨娘......我与她关系不算亲近。待为官之后,我会每月寄俸银回去,无需姑娘代我侍奉。”
沐清欢微微蹙眉。她打探到的消息只说江淮与柳姨娘关系冷淡,不曾想竟到了不愿见面的程度。如此一来,倒是有些麻烦了。
但江淮还在等着她的答复,眼下尚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沐清欢杏眼微弯,眼底含着几分促狭笑意,“按江公子所说,若我真与你成婚,你预备如何待我一心一意?”
要让江淮说情话,实在过于难为他了。他面上挣扎半晌,才局促道,“成婚后,家中诸事尽由姑娘做主。我的俸禄除去奉养姨娘的部分,余下全数交由姑娘保管。平日里也绝不会限制姑娘出行交友,或是干涉姑娘喜好。”
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往后......若能积攒出政绩,我会尽力为姑娘挣一个诰命。”
最后一句,江淮说得声线飘忽。话音落下,便暗暗唾弃自己。换作从前,他绝不屑于许下这样遥远又空口无凭的承诺。可眼下,却偏偏试图靠这些来打动她。
两人视线相撞。江淮眸光湿润,眼神一瞬不瞬地凝在沐清欢的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这幅模样无端让沐清欢联想起儿时曾养过的一只幼犬,它乞食或是犯错的时候,总是这样温顺又怯怯的神情,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爱怜之心。
她几乎想要鬼迷心窍地搔一搔江淮的下颌。想起自己要维持的形象,才按捺住冲动,垂眸露出一个羞怯的笑意,“江公子先前也说,姻缘大事关系终身,不该草率决定。”
“待我回去好好考虑后,再约见公子。”
***
常文镜结束了小聚,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时,迎面撞见父亲常远正穿着官服往外走,醉意顿时惊醒了大半,“爹,你、你、你怎么提前回京了?”
地方官员无诏不得擅自回京。如今离年末述职还有近三个月,难不成,是他爹自己私自溜回来的?
怎么办,他们家不会要大祸临头了吧?要是他现在大义灭亲,不知道能不能减轻罪责......
看常文镜神色变幻,常远一眼就知道他想岔了,气呼呼地往常文镜头上呼了一巴掌,“你就不能盼你爹点好!”
常文镜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爹,你怎么又打我!”
常远又瞪了小儿子几眼,“放心,你爹回京是因为公务,不会连累你。”
常文镜舒了口气,又问,“公务?这非年非节的,能有什么紧急公务把你召回来?难道你任上出大事了?”
说到最后一句,常文镜的语调再次急转直下。常远被儿子这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阵势弄得颇为头疼,但想到事情已然平安解决,便说,“与湖州相邻的宣州有一批岁贡出了问题,圣上密令我护送进京。”
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宣州知府与吏部尚书有着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而吏部尚书又与四皇子交情不浅。圣上已查出,过往数年间,宣州知府借职务之便暗地贪墨,截留部分贡品。其中最上等的那批则悄然孝敬了四皇子与国公府。
若非有此隐情,此次宣州州府的岁贡,怎么也轮不到常远这个湖州知府查验护送。再往深处想,或许也是因为常家与掌管岁贡的户部侍郎有亲,圣上同样存了考量敲打之意。
常远尚在揣度陛下的心思,常文镜却很快信了父亲的说辞,“那爹这次回京,年底之前就不走了?”
常远一噎,怒其不争地甩袖道,“有这个闲功夫打听,看来春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待我入宫向圣上禀报之后,就回来好好检查功课。”
说完,常文镜大步朝外走去,将儿子的哀嚎声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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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沐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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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进宫请安。踏进紫宸殿时,皇帝正拿着几份册子同谢淑妃讨论。
沐清欢行礼过后,皇帝说,“第一批岁贡已经入京,太府寺昨日刚刚入库存档完毕。永昭,你来挑挑看有没有心仪的。”
沐清欢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先前谢珏口中的“长姐近日春风得意”并非虚言。
她本以为按照贵妃的手段,早该将前事翻篇复宠。没想到如今分派岁贡这样的大事,竟全权交由淑妃主理。
但想起前几日听闻的宣州知府一事,沐清欢随即了然。原来再备受宠爱的儿子,等到羽翼渐丰,有望筹谋储君那天,也免不得被猜忌。
没有哪个皇子能永远年幼无害。看来,贵妃当年陷害太子时所利用的皇帝疑心,其中滋味如今也轮到她品尝,实在可喜可贺。
这么想着,沐清欢坐到皇帝与淑妃下首,拿起一份册子翻看起来。
淑妃按照适才的进度,继续道,“宣州特贡的紫毫笔,今年只贡了二十支。若要按旧例赏赐诸位宗亲,恐怕数量不够。”
皇帝顿了顿,问周全,“朕记得,宁晟似乎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七皇子沐宁晟刚满七岁。生母早逝后,一直由同居一宫的几位嫔妃共同照料,平日里并不得皇帝重视。
周全回道,“是。七殿下明年开春就要去弘文馆旁听了。”
皇帝有意勉励七皇子,便吩咐淑妃,“先拿两支给宁晟送去,再给其他的皇子一人一支。淑妃你诗文一道向来精通,也合该分一支。至于剩下的......”
沐清欢插话道,“父皇,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分给儿臣?”
“怎么,你还要说朕偏心不成?”皇帝指着沐清欢笑道,“你平日里是最不爱读书的,紫毫笔给你也是摆设,实在浪费。”
沐清欢佯怒道,“拿来赏玩送人也好。总不能几位皇兄皇弟都有的东西,儿臣却没有。”
“好好好,也赏给你一支,剩下的就别惦记了。除去几位亲近的宗亲,朕还要留着等明年春闱后恩赏新科进士。”
沐清欢不情不愿地应下。淑妃则继续照着清单念下去。途中,皇帝又指点了几处皇子公主间的分配,随后阖上册子,“余下的东西,你按照位分高低给后宫分下去便是。”
淑妃依言应是。时至正午,皇帝留二人用了午膳。闲谈间,皇帝问起,“淑妃先前挑的驸马人选,永昭可有中意的?”
沐清欢正犹豫如何回答,淑妃已含笑接过话头,“这才不过半月,单凭画像也挑不出什么。臣妾想着,不如等新春宫宴上,再额外留心些,让公主寻机会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在借机讨要新春宫宴的筹办之权。相比之下,岁贡分配不过只是内廷小事,新春宫宴则是在宗亲及高品阶勋贵命妇面前,彰显权柄的机会。
沐清欢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回应。皇帝对贵妃的弹压,会到这样的地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