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在小院门前来回踱步。
他摸了摸怀里的匣子,如同握着个烫手山芋。心里一丝激动的心情都无,反倒是满心的忐忑和懊悔。
前两日,见赚钱的路子已被堵死,江淮只得转而向常文镜与魏泽求助。
他先去魏府寻了魏泽。私心里,他并不想对方得知侯府的龃龉。以至于说起自己的窘境时,依旧三缄其口。
魏泽倒是并未追问,只是直言自己家中也不宽裕。回府中与家人商议一番后,拿出一百两银票,交给江淮。
江淮感激过后,又去了常府。却被告知,常文镜远在庐州的表妹预备成婚。常文镜作为家中唯一的闲人,被派去观礼,已于前几日启程。
接待他的常文镜兄长倒是极为和气。但对着完全陌生的人,江淮实在说不出借钱的话来。很快便寻机告辞。
然而刚走出常府不久,却有小厮沿路追来,将二百两银票转交给他。只交待让江淮收下,无需再专程回去道谢。
尽管两位同窗及家人都慷慨解囊,可江淮筹到的钱却依然差了二百两。眼看侯夫人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阿梧终于顾不得警告,按沐清欢留下的地址偷偷找过去,对守卫讲出江淮的窘境,恳求沐清欢借出些银子。
他本以为,于沐清欢来说,拿出几百两银子应当十分轻松。待公子高中之后,便可尽数归还。
却没想到,沐清欢拿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一匣子首饰。
转达的侍女说,沐清欢手头并不宽裕,这些首饰是亡母为她攒下的嫁妆,可拿去当铺换成银两,帮助江淮暂渡难关。
阿梧正六神无主之时,院门猛的从里推开。江淮从门里跨出一步,看到阿梧,顿时松了口气,“你出去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事了。”
看到阿梧的神色,江淮意识到什么,将他拉进院子里,上下扫视一圈,“出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了?”
下一刻,阿梧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我错了!”
他缓缓讲完事情的经过,看着江淮愈发严肃的表情,嗫嚅道,“我没想到薛姑娘会拿出亡母留下的嫁妆......”
他懊恼地说,“公子,您罚我吧!您要是想把东西送回去,我去找薛姑娘说明,是我自作主张。”
江淮沉默地听完,背脊似乎微微弯了下去,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激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扶起阿梧。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些哑,“阿梧,你去与我去,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抚过匣子里琳琅满目的珠钗、头面、镯子,样式个个精巧华美,璀璨夺目,即便历经岁月依然色泽澄亮,可见极为爱惜。
江淮阖上了盖子,“去当铺,先解决姨娘之事。”
二人来到京中最大的当铺。柜台后,朝奉将首饰一样一样摩挲过去,又对着灯光细细端详成色。一盏茶后,朝奉打着算盘念叨一番,报出价格:“死当二百九十两,活当二百一十两。”
江淮一愣,“历来死当与活当的价格至多只差三成,为何这匣首饰相差如此之多?”
朝奉解释道,“这些首饰用料并不全为名贵的金玉之物,而是重在雕刻与设计,若是死当,可按其工艺添上溢价;可若是活当,便只能按用料估算其价值。”
江淮收回匣子,“多谢,我再考虑考虑。”
两人又顺着几家当铺挨个问过去,店里的朝奉对着首饰挑挑拣拣,报出的价格却再没有能超过二百两的。
暮色四合,阿梧随江淮回到小院。阿梧忍不住开口问,“公子,您预备选死当还是活当啊?”
“自然是活当,”江淮并无迟疑。
“可剩下的银子......”
江淮抬手制止了阿梧的话。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定格在书架上,“把手里的书一起当掉,应当能凑够了。”
“公子!”阿梧不可置信道,“把书卖了,你要怎么备考啊?”
江淮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回答阿梧的话。
他隐约觉得,最近这一系列的事情,背后仿佛是同一双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就好像今日,当铺报出的价格似乎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般,引着他去选择死当。
江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沐清欢的面容。
想到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会盛满难过与失望,江淮的心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难忍。
女子嫁妆何其珍贵,何况是亡母所留。沐清欢竟二话不说,拿出来许他典当。
想起先前,自己明明承诺为她寻找姻缘,却因私心而暗自拖延,迟迟未有进展。
一面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一面是自己心口不一的狭隘。两相对比这下,江淮只觉更为唾弃自己。
***
另一边,沐清欢与各位贵女公子已在毓澜苑小住了数日。眼看这日天气晴好,几人便相约去了毓澜苑后的马球场。
过往的马球会上,但凡沐清欢上场,场上其他人都束手束脚,生怕有什么碰撞害她受伤。如今相处几日后,少男少女们难得有这样离开家中管束、肆意玩乐的时候,一时纷纷热血上头,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尊卑,挥起球杆,酣畅淋漓地打了起来。
几场结束,众人四散歇息。沐清欢随口问桂华,“江淮那边如何?”
行卷一事解决,沐清欢也算卸下一桩心事。细细论起来,即便江淮才学出众,若无人举荐,也很难有考官愿冒着惹皇帝不快的风险,选中他的文章。
如今有谢太傅作保,相当于直接为江淮铺好了一条青云路。沐清欢又备好了银钱,只等着他上门求助。便是她先前心里尚存了几分愧怍,现下也尽数烟消云散了。
桂华说,“如公主所料,江公子身边的书童前去求助,碧桃已按公主吩咐转交了那匣首饰。”
“只是,江公子似乎并不打算选死当。”
“怎么会?”沐清欢惊讶一瞬,问,“那剩下的九十两,他预备怎么凑出来?”
“仿佛.....是打算卖书了。”
那处当铺是先皇后留下的产业,给江淮报的价格自然也是沐清欢授意。
先前她对江淮的几次帮助,细究下来都只算得上举手之劳。而这一次,一旦江淮如她预想的那般,迫于压力将她的嫁妆死当出去,便是亏欠了她一份深重的情义。
不论江淮对她存有几分男女之情,只凭这份亏欠,江淮便逃不出她的掌心。
只是沐清欢没想到,她的筹谋又落空了。江淮即便在如此情形,也不愿意选择死当。
尽管如此,沐清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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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倒也没什么波澜。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设下的障碍,已不止是出于过往的狩猎心态,而更像是一种试探和考验。她想去证明江淮的德行并非毫无瑕疵,以此安慰自己,他不是全然无辜。
沐清欢闭眼,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这些日子,江淮已经占据了她过多的心神。而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罢了,让当铺改口吧。不必再为难他。”沐清欢兴致缺缺地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事解决以前,也无需再来回我。”
次日,当江淮携着首饰、几卷旧书及文房四宝来到出价最高的当铺前时,朝奉已经迎了上来,满面笑容,“昨日仓促之间,粗估草率了。我观公子气度不凡,那些首饰的雕工又非凡品,便破例向上添一些,按活当二百七十两,死当三百两如何?”
先前已筹够了五十两,如此一来便无需典当其他物件。江淮闻言自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之后,又确认好当期及月息,便签下当票,银货两讫。
时隔几月,江淮又一次回到侯府。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倒没有像当日街边那样为难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下银票,吩咐下去,“放人。”
两刻钟后,柳姨娘被带了回来,除去憔悴些,看着倒是没吃什么苦。
江淮心下稍松,张了张口,想到柳氏不许他喊娘亲,又把称呼咽了回去,“您......还好吗?”
他对这位养母的感情十分复杂。若无柳氏收留,他大约无法逃脱沦为乞儿的命运。天香阁的那几年里,他们也曾有过几分母子温情。她会为他细细缝补衣裳,为他挡住客人垂涎的目光,也会在其他姑娘调笑他是拖油瓶时,泼辣地骂回去。
可被接回侯府之后,柳氏看向江淮的眼神却一日日地晦暗下来。直到某日酒醉之后,柳氏对着年幼的江淮喊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占了我儿的身份,过了他的好日子,何该向他赔罪!”
那以后的日子,仿佛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兴平侯早有更为年轻的妾室,母子二人虽然衣食无忧,但在府中活得仿佛透明人。无人处,柳氏便将心中的苦闷尽数发泄在江淮身上。
直到他因功课得了兴平侯的重视,柳氏暗中的打骂虐待才就此停歇。此后几年,他多在书院,偶然见到柳氏,也鲜有交流。
便是此刻,柳氏也如从前一般,并未回应江淮的问候。
柳氏并无亲眷需要接济,江淮想不通她偷去的银子用在何处。犹豫再三,还是劝道,“此次事了,侯夫人不会再追究。往后您凡事三思而行,切莫再犯糊涂。”
他深深一礼,“儿子日后或许不会再回侯府,您多保重。”
柳姨娘之事了结,江淮更加发愤苦读起来,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
阿梧看在眼里,愁在心里。然而他也知道,原先公子还存了此次考不中,便等三年之后再考的念头,如今为了沐清欢,江淮已将此次春闱当成了全部的指望。
几日后的清晨,江淮正在闭目小憩,听到阿梧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大喊,“公子,谢府送来了帖子,说、说是谢太傅看中了您的文章!”
江淮仍在迷蒙之中没有回神,只呆呆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阿梧上气不接下气地重复了一遍,又惊喜道,“公子,谢府还附送来了五百两的银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