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吩咐过后,淑妃已在宫中办了一场赏花宴,向各位世妇暗示了为沐清欢择婿的意思。不过几日之间,递上去的名册已有厚厚一本,由淑妃先筛去其中有明显缺陷的人选,剩下的送到公主府给沐清欢过目。
她前几日没什么心思,只让兰叶与桂华替她看过一遍。似乎隐约听她们提起,谢家也送了名册和画像过来。
谢太傅身为清流之首,门生遍布朝野,历次春闱皆会参与评卷。是以举子们暗中流传一句话,若能得谢太傅赏识,半只脚已踏进仕途。
桂华去外间拿出名册,从中抽出谢家那份,“公主,谢家送来的是谢六公子谢珏。”
沐清欢微微睁大眼睛,“谢珏?”
不怪她诧异。论才学,淑妃的同母兄弟、谢六公子谢珏,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被谢太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自乡试、会试连中两元后,又在三年前的殿试中被点为探花。
论容貌,谢珏昔年打马游街之时,更是掷果盈车,万人空巷,一跃成为京城贵女们心中的春闺梦里人。
接过名册和画像细细看过后,沐清欢惊异更甚。拿出谢珏给她做驸马人选,这已经不止是重视,更像是在拉拢她了。
谢家想从她这里求到什么?又或者,是谢淑妃的意思?
谢淑妃想要什么?若是后位,沐清欢自问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若是子嗣,七皇子年幼丧母,八皇子生母位分低微,谢淑妃宠遇深厚,想抚育皇子,也不需要沐清欢相助。
沐清欢说出自己的疑惑,桂华道,“公主不必多心。也许是谢六公子仰慕公主。毕竟谢六公子与您,也有年少时的情谊。”
十年前,先皇后崩逝,沐清欢哀痛不已,日日垂泪。太子便让谢侧妃从谢氏宗族中选出与沐清欢年纪相仿的弟妹入宫陪伴,其中一人,便是谢珏。
那时谢珏不过八岁,举手投足间已有世家子弟精心教养的风范,行事妥帖,进退得宜。润物无声之间,哄得沐清欢逐渐走出阴影,日渐开怀。
见二人相处融洽,太子还曾提及,等两年后沐清欢正式挑选伴读时,便求了皇帝将谢珏也选入其中。可惜还未来得及实现,东宫便骤然覆灭。两人也就此断了联系。
时移世易,昔日再纯然美好的总角之谊,也早随风而逝了。
沐清欢沉吟片刻后,决定下来,“去给谢珏下帖子,三日后,毓澜苑。”
兰叶与桂华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震惊。
京郊的别庄毓澜苑是皇帝赐下的私产,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整座别庄占地数百亩,涵盖宴厅、书斋、水榭等场所,另有一个独立的马球场,兼具宴饮、会客、清谈、娱乐多项用途。
因毓澜苑建得规格颇高,其实并不经常启用,只在皇帝携后妃祭祖或是出巡时,途径在此暂时休憩。在此处宴客,算起来倒是头一回。
二人不敢怠慢,匆忙吩咐下去。
三日时间转瞬而过。沉寂已久的毓澜苑终于迎来了客人。除去谢珏外,另邀请了谢珏隔房的两位弟妹、与沐清欢交好的几位贵女与世家子,林林总总共十余人。
宴至酣时,沐清欢起身走出水榭。水榭外相邻的是一处清幽的园林。半盏茶之后,林子里随即传来脚步声。
谢珏沿着小路缓缓走来。日光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姿与端方清润的面容。他步履从容,风仪翩然,如同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莹然生光。
他走到沐清欢面前,长揖一礼,随即温和一笑,“臣谢珏,见过公主殿下。”
两人沿着小径并肩而行。谢珏感叹道,“算起来,距离臣上一次与公主同行,已有十年之久了。”
“谢大人也说是十年前,”沐清欢停下脚步,“本公主倒是好奇,谢大人这些年与我相交泛泛,如何便到了自荐驸马的程度?”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沐清欢并不相信,谢珏想要成为驸马,是因为对她怀有旧情。与其让谢珏在这里追忆往昔,不如直接讨论更为核心的利益。
谢珏微微一怔,失笑道,“臣见过公主被诸多男子献殷勤时的情形,自认并无逊色于他们之处。可公主待他们尚算客气,如今轮到臣,却如此不耐。”
他收起了原先散漫的神色,“这些年,公主一直为东宫旧事怨恨谢家,是么?”
怨恨么?
巫蛊案事发时,谢家作为姻亲,非但没有替太子进言,反倒由谢太傅主动上疏,恳请皇帝秉公处置。
沐清欢曾经恨过谢家在内的许多人。可如今回头看去,历代皇室凡涉及巫蛊之事,皆牵连甚广、血流成河。便是沐清欢自己,也靠皇帝的一点怜惜才不被牵连。谢太傅为家族计,选择与东宫撇清干系,并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是沐清欢自己的地方,又有诸多暗卫盯着,不担心隔墙有耳。所以她沉吟片刻,直言道,“谢大人多虑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年之事,我自己尚且做不到为皇兄求情,又怎会迁怒旁人?”
闻言,谢珏的笑意真挚了几分,“如此,臣便放心了。”
他话头一转,“长姐近来在宫里春风得意。追根究底,全仰赖公主殿下。”
“公主因国公府寿宴一事发难,引得陛下猜忌赵贵妃与四皇子。只是......在臣看来。公主虽然有仇必报,却恩怨分明,极少牵连无关之人。更何况,那人还是过去与公主关系亲近的赵贵妃。”
他微微靠近两步,玄色的官袍拂过树枝,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所以,公主如此行事,是否因为查到了什么,旧事?”
最后两个字,谢珏的声音极轻。仿佛情人之间暧昧的私语,听在沐清欢耳朵里,却只觉得悚然一惊。
两人的距离极近。沐清欢知道,暗处,已有侍卫举起了弓箭,只等她一声令下。
她抚了抚脖颈上的吊坠,示意暗卫不必动手。随即平复下骤然急速的心跳,脑海中飞快转动起来。
谢珏会知晓巫蛊案的真凶吗?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可当时的东宫确有不少谢家旧仆,再加上谢太傅的耳目,这么多年过去,不太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谢珏可信吗?谢家既递来名册,应当是存了结盟之意。可此事事关重大,她不敢赌任何万一。毕竟多年过去,皇帝并未对太子之死有过任何愧悔之意,若让皇帝知晓沐清欢图谋为太子复仇,她如今所有的一切,或许会瞬间灰飞烟灭。
脑海中闪过万般念头,实际不过只在须臾之间。沐清欢尚未想好回应,谢珏却开口,“原来如此。”
对上沐清欢的目光,谢珏露出一个略显刺眼的笑容,“公主误会了。在此之前,臣并不知晓任何旧事。但看公主神情,臣已猜得一二。”
!!!
沐清欢的心里一瞬间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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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冲动。她默默计算了一番,谢家麒麟子若陨于此地,自己是否有把握全身而退,随即不情不愿地打消了念头,只能努力控制表情,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好在,谢珏很快收起了那副欠揍的神色,“所以,太子之死,与赵贵妃有关,是么?”
他似乎也不需要沐清欢的回答,“臣明白公主的担忧。只是臣今日之行,便是代表谢家向公主承诺,愿与公主站在一处。”
“于公,四皇子志大才疏,绝非明君之相。祖父观其策论,认定若其日后登基,定会不顾民生,穷兵黩武。”
“于私,臣的堂兄与堂姊皆亡于巫蛊,无论谢家还是臣,都从未忘怀。”
“谢大人还忘说了一条,”沐清欢轻飘飘地讽刺道,“若来日四弟登位,重武抑文,朝中可还有谢家的位置么?”
谢珏扶额失笑。沐清欢出了口气,也平静下来,两人走到一处亭子里坐下,唤来各自的小厮侍女。
沐清欢“谢大人所说,本宫会慎重考虑。只是合作而已,倒也不必拿谢大人的姻缘加码。”
“公主此言差矣,”谢珏说,“历来结两姓之好,以婚缔盟,以姻固势。若臣不为驸马,公主是否会怀疑谢家的诚意?臣又要以什么理由,频繁与公主见面商谈呢?”
谢珏这话不无道理。但沐清欢并没有与谢家长久牵扯的打算,只是若拒绝得干脆,难免落了谢家颜面。
于是思索过后,沐清欢软了语气,她斜睨谢珏一眼,“那便让先本公主瞧瞧谢大人的诚意吧。若只是结盟,本公主倒宁愿从谢家族中选个听话的,也好过谢大人这般心机深沉。”
谢珏含笑道,“以臣这样的才智,才堪与公主匹配。臣自会让公主看到诚心。”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子。眼看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二人便起身返回宴上。
行至一半,沐清欢忽然想起,与谢珏交谈的信息量过大,让她险些忘了此行的另一目的。
她示意桂华取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一位今科举子的资料,我想将他的诗赋文章交由谢太傅过目。”
谢珏接过扫视一眼,神情有些微妙,“兴平侯府?”
他抬头,“敢问公主,此人如何得公主青眼?”
刚与谢珏谈完驸马之事,此刻提起其他男子,沐清欢不觉有几分心虚。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莫说她什么都没答应,即使真让谢珏做了驸马,他便能对自己管东管西了?
沐清欢扬了扬脸,“或许是因为,本公主不喜欢爱探问的男子吧。”
然而,素来被称赞知情识趣、八面玲珑的谢六公子,此刻仿佛并未接收到沐清欢的意图,“公主恕罪。只是,递到祖父案头的文章,考生不仅需才学出众,更要品行端庄。为祖父名声,臣不得不谨慎些。”
沐清欢气结。但毕竟有求于人,她终究不情不愿地说,“先前本公主被林郁刁难之时,是此人碰巧救了本公主性命。”
“确实是巧,”谢珏扬眉。看他反应,显然把江淮视为攀龙附凤之辈。
沐清欢失了几分耐性,“谢大人可还有其他要问的?好教本公主一一同大人您禀报一番。”
谢珏赶忙拱手讨饶,“臣不敢。臣稍后便回府向祖父禀明此事,公主放心。”
“真是老狐狸养的小狐狸!”沐清欢暗暗啐了一口,也不再管谢珏,径直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