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溪,有时间吗?”琳达走到她工位前,脸上是例行公事的客气,“许总有事想跟你聊聊。”
陆汀溪敲着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琳达一眼。“现在吗?”
“嗯,她说你要是不忙的话就现在过去,要是忙的话,可以下班之后去办公室找她,九点之前她都在。”琳达说完,没多停留,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是琳达第一次来找她,两人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仅凭几次数得过来的接触来看,陆汀溪觉得这人有点一板一眼,她看着还算和气,也挺礼貌,每次见面都点头打个招呼,但给人的感觉始终淡淡的,身上有种客套的疏离。和林檬完全不是一类人,她身上有点许蔓的影子。
“许蔓找你干嘛?”小慧脖子伸得老长,凑上来问。
“有点事。”
“废话,我还不知道是有事?我是说,这人都快走了,怎么突然还找上你了?”小慧朝琳达走远的背影张望,忍不住吐槽,“这是看出来人走茶凉啊,林檬那个狗腿子也不演了,见人家要走了,话都不传了,人没走时候,天天跟个私人保姆似的跑前跑后,人要走了,见不着她人了。”
林檬最近确实消停不少,几乎不怎么往这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连好几天没见着她人。
但许蔓让琳达来传话,应该不是因为使唤不动林檬,而是到了这个时候,她用的肯定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很显然,林檬不是,琳达才是。
陆汀溪存了下文档,挪开椅子站起来,压低声音和小慧说:“我过去一趟,有人找我就说去厕所了。”
“嗯,知道了。”
陆汀溪转身离开工位,穿过办公区,往电梯口走。她边走边琢磨,许蔓究竟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答复。如果是拒绝,大可以让琳达直接传话,没必要空出时间让她去办公室。既然让她去,那大概率是同意让她加入。
她出了电梯,直奔许蔓办公室。门还是半敞着的,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陆汀溪推门进去,“许总,你找我?”
“嗯。”许蔓正坐在办公桌前打字,听到声音,抬了抬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陆汀溪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第三次来许蔓办公室,和前两次相比,这次明显淡定不少,尽管还是有一些紧张,但起码没那么紧绷了。因为这次她猜到了大致的结果,心里有了底。
“许总,您考虑得怎么样?”
许蔓没马上回,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脸上,“你提的我考虑过了,你的要求目前我不能答应,不过可以给你一个加入的机会。”
陆汀溪脑子慢了半拍,这话她听着有点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试探着问:“许总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可以加入团队。”许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到不漏一丝一毫的情绪,“和在这儿一样,拿工资,但钱肯定和这儿比不了。”
陆汀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许蔓会提出这么个方案。说白了就是廉价苦力,进不了原始股东那个队列,相当于一早就被踢出局了,只不过亮出个更虚无缥缈的薄饼。
她看着许蔓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是自己太天真,也太异想天开了。
面前这人是商战里摸爬滚打厮杀出来的,能坐到她这个位置,没有点手腕注定是死路一条。而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异想天开地以为,只要和人家提要求加入,人家就能欣然同意。
她攥了攥手心,没马上接话。刚才冒上来的那股劲头,瞬间泄了。
没错,这是薄饼。
等同于拒绝。
许蔓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要来,可以。来当个普通打工仔,以后团队起飞,你还是个打工仔,股权想都别想,短期内拿着最微薄的薪资,至于以后......
都是未知。
“许总这个方案我之前没想过。”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一看就很勉强。
“很难想到吗?”许蔓看着她,也很轻地笑了笑,“你是个聪明人,我以为你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陆汀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身子僵直,酝酿着说:“我想的是许总您会直接拒绝,要么就直接同意,没想到您会给这么个选项。”
许蔓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像个高高在上的王者,眼里只有睥睨,“任何一个老板都会给出这个选项,不只是我,你应该很清楚,对我的团队来说,你的价值有限。”她说得很直白,省去了弯弯绕绕,“作为一个创业者,能和我兑换条件的是能提供最大价值的人。”
这话说得很理性,不带一丝私人情绪,听着更没什么人情味。但却是客观事实,残酷归残酷,可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懂许总的意思了。”陆汀溪沉声说,她站起身,“您说得对,之前是我把创业想的太简单了,我想回去再想想,打扰您了。”
许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很明显是“点到为止”。
陆汀溪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回过头,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许总,其实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你说。”
“你给的这个选择其实就是变相拒绝,”陆汀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语气里有困惑,“既然是这样,您为什么还要转这一圈呢?直接拒绝我不是更省事?”
许蔓弯了弯唇,但眼里没笑意,“这不是兜圈子,是我衡量之后的决定,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目前对我们团队没那么大价值,但不是没价值。”
陆汀溪点点头,“懂了,谢谢您的宝贵时间。”
她按下门把手的瞬间,许蔓又开口了,“其实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也看得出你有野心,脑子也活。”
陆汀溪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眼底的睿智锋芒外漏。
“但太急于求成,反而会露怯。”许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你很聪明,但别忘了,别人也不傻。”
陆汀溪攥了攥门把手,没太懂她这话的意思。
“国际化那个项目你做的不错,我理解年轻人想往上爬,不过,你做法激进了,踩着团队往上走的路,风险太大。”
陆汀溪顿时就明白了,她犯了个大错。张钰钰那个事,她不该那么处理,也不该那么急功近利。许蔓当时虽然认可她的能力了,她也搏到了出圈的机会,但同时也让人设防了。
“许总说得对,我会沉下心好好想想。”她说完,笑了一下,推门离开了。
回去的这段路,明明距离和来时一样,但脚下的步子却沉重了不少。她满心欢喜地来,没想到失望而归。但许蔓说得也没错,这结果,她早该预料到的,没什么可意外的。
只是不免有些失落。
*
临近晚饭时间,小慧伸着头看过来,“晚上吃啥?”
“不知道。”陆汀溪下意识回,话音刚落,忽然想起和沈琛约了晚饭,又一脸歉疚地说:“晚上有约了,你自己解决吧,或者等我回来给你带也行。”
“哦?”小慧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眼睛一眨一眨,瞪得溜圆,“是和男朋友吗?”
冷不丁听人问“男朋友”,她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一时间还没适应这个身份。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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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什么叫算是?”小慧整个人都挪过来了,贴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神情特浮夸,“没看出来啊,汀汀,你挺open啊。”
“open什么open。”陆汀溪伸手怼了怼她凑过来的大脸,“消停点你的外卖——”
话还没说完,斜对面传来顾垚阴阳怪气的声音,“陆总赶紧下去吧,男朋友电话又打我这来了,怕影响你工作,让我看着提醒你一声。”
“哇,好体贴啊。”小慧在旁边起哄。
顾垚哼了一声,“体贴个屁体贴,死绿茶男一个。”
小慧撇撇嘴没接话。
陆汀溪应了一声,拎起手机匆忙下楼了。
写字楼外,沈琛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她出来,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又让顾垚叫我啊?”陆汀溪埋怨地白了他一眼,“总打扰人干嘛啊?”
“那不怕影响你工作吗。”沈琛倒是振振有词,但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起码陆汀溪是不信的,看条消息又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你倒是挺善解人意,不过我求求你别再让人叫我了,尴尬得要死,而且每次顾垚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着挺不爽的。”
沈琛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不爽才有记性。”说着拉起陆汀溪的手,“走吧,吃饭去。”
“吃什么?”她仰头问。
“网上随便找了一家,对付一口吧。”沈琛说。
陆汀溪点了点头,心里没了负担。对付就行,吃大餐她心里有压力,怕欠人的太多。
对付刚刚好。
*
两人步行了不到一公里,沈琛拉着她绕到了公司后面的那条街。这条街上遍地奢侈品店,汇集了整个岭南最有名的大型百货。
两人停在街角一家门头不算小的店前,陆汀溪仰头看着那块设计感满满的招牌,心里冒出一个疑问:
这里,能对付?
沈琛已经抬脚迈进去了,她回过神,跟上去。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香薰混着菜香迎面扑来。餐厅内的灯光暗得恰到好处,在头顶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餐具,看着质感不错,连骨碟都很讲究。服务员的制服,比别处更规整,不知道是不是深色的缘故,面料似乎还不错。
陆汀溪坐在靠椅上,环顾了一圈。这里从环境到服务,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二三十块钱下不来。
服务员笑着递过来一本菜单,薄厚适中,摸起来很有质感。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翻开,第一页的价格就直接给她吓傻了。
一盘清蒸鱼658?
她直接目瞪口呆,故作镇定地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又翻了一页,牛肉粒698,再翻,焗龙虾3600。
陆汀溪差点被这价格吓死在原地,她抬头看了看对面正悠闲看菜单的人,整个人懵了。
这人是有什么大病?
这叫对付?
似乎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沈琛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陆汀溪僵着脸,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沈老师,你是对数字不敏感吗?”她指着菜单上那行3600的小众菜价,“你管这叫对付?”
沈琛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外面吃统称对付。”
“对付还这么贵,简直要人命。”她手指在杯子边缘来回蹭,酝酿着说:“你这么对付,我心里有负担,请我又请不起,白吃白喝还过意不去。我可不想欠你太多,最后弄不清。”
“弄不清最好。”沈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又笃定。
“就一直缠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