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真会开完笑。”
陆汀溪眼神先躲了，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嚼。
没在意味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真丢人。
本来想着教训教训这男人，没想到人家道行更深。她这两把刷子搁人面前就跟闹着玩似的，还没出招，就先溃了。
而沈琛还在看着她。
手肘撑在餐桌上，姿态懒散，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脸上，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偏偏在她刚才躲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变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先撑不住，一直在那儿等着。
陆汀溪嚼着那块里脊，突然没了食欲。这肉味道明明还不错，甜香可口，软硬适中，但她就是觉得不咸不淡的。
这场对弈，她败了，还败得一塌糊涂。
“白激动了。”沈琛说。
“啊——？”陆汀溪抬头，一脸茫然。
沈琛端起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还以为你来真的呢。”他放下碗，呼出口气，也不知道是汤热，还是惋惜。然后又抬眼看旁边的人，“陆老板有点让人失望啊。”
这男人......真是大学老师？确定不是夜场男模？怎么撩起人来，这么淡定，脸不红心不跳的，心理素质简直无敌。她甚至觉得，比陈屿那个渣男还娴熟。
陆汀溪又是节节败退，她很怂地没抬头。扒拉了两口饭，又加了一筷子小青菜，没滋没味地嚼着。
她大脑飞快运转，想着扯个什么话题先糊弄过去。她想问沈琛是不是单身，但现在这个气氛问这个不合适，于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老师——”她想了想，“其实我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好奇你那么有钱，怎么搬这破小区来了？”
沈琛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点玩味，显然是看穿了她想转移话题，但他没拆穿，只是笑了笑，“就这个？”
“这还不让人好奇？”陆汀溪理直气壮道，虽然那点心虚还在，但这话她确实好奇挺久了。
沈琛没马上回，而是起身去拿了个汤勺。
陆汀溪的视线跟着他，一脸纳闷。汤碗里已经有汤勺了，这人是眼神不好没看到？
“有汤勺了。”她说。
沈琛“嗯”了一声，又坐回餐桌前。
“为啥来这啊？”陆汀溪追着问。
“喜欢这儿的氛围。”沈琛拿着勺子搅了搅面前的汤碗，汤很清，一眼见底，上面飘着淡淡的油花，看着有点寡淡。
“氛围？”陆汀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这个烂尾楼，有什么氛围是吸引人的？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要说便利吧，离地铁三公里远。要说环境优美吧，五公里外有个垃圾焚烧厂。想来想去隔壁的烧烤一条街倒是挺热闹，但沈琛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搬来。但那地儿天天烟熏火燎的，闻久了也够了。
“嗯，挺有人气。”沈琛说。
“是挺有人气。”陆汀溪点点头，撇了撇碗里的葱花，“但也挺气人。”
当时买这里，她也觉得挺有人气，小区临街，离菜市场也近。但住进来才意识到选错了，这地儿特闹特吵，烟火气浓得过分。
“怎么气到你了？”沈琛笑着问。
“吵啊。”陆汀溪说起来就来气，“外面吵，屋里也吵。”
“屋里很吵吗？”沈琛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还好吧，我没觉得。”
“那是因为你楼上住的是我。”
“也对。”沈琛点点头。
“对什么？”陆汀溪问。
“没什么。”
“你要是住我那，你能气死。”她越说越来劲，把筷子往碗上一撂，“楼上那家不知道是不是开饺子馆的，天天剁饺子馅。还有隔壁那只小泰迪，生物钟完全颠倒了，人睡觉它就叫。”
“嗯，不住你那是不知道。”沈琛又点点头，像是在琢磨她的话。
陆汀溪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嘴比脑子快了。她以为沈琛会借着这个由头开玩笑，但他没有，表情看着反而格外认真。
这人挺奇怪的。
她想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琢磨的。
“反正这小区不怎么样。”她拿起那瓶矿泉水喝了几口，“搞不懂你为啥放着金屋不住，非要来住这个茅草房。”
“没那么夸张，我觉得这挺好。”沈琛看着她说。
之后，这顿饭吃得还算消停。两人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汀溪在吐槽，沈琛就安安静静当个听众。又聊了几些在岭大读书那会儿的事。
说到岭大，陆汀溪话更多了。从后街那家麻辣烫店聊到图书馆的“黄金宝座”，边说边比划，连眉毛都跟着跳舞。话匣子敞开了，一时忘了时间。
正说到二食堂的石锅拌饭，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很重的敲门声。很急促，一听就知道敲门的人是个急性子。
沈琛起身去开门，陆汀溪的话头也跟着断了，她抻着脖子往门口瞟了一眼。
门刚推开条缝，顾垚就挤进来了，“憋死我了，怎么才开门，再晚会儿出大事了。”
他把背包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扔，蹬掉脚上的鞋，直接往卫生间冲。经过餐厅，看见陆汀溪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蹭那个字到了嘴边晃了一圈，又换了成了“吃饭。”陆汀溪说完，下意识瞄了一眼沈琛。
那男的笑了，不明显。
但她很她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
“你让她来的？”顾垚看着沈琛问，看着不太高兴。
“嗯。”
“行啊，趁我不在约饭。”
沈琛瞥他一眼，“憋不住了还这么多废话？”
顾垚脸色一变，接着五官都扭曲了，明显是忍到了极限。两条腿不自觉地并了并，整个人像随时要崩。他咬着牙瞪了沈琛一眼，扔下一句“等着。”
说完转身就往卫生间冲，他步子又大又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中间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手撑住门框才稳住。
卫生间的门“砰”一声。撞了一下，但没关上，估计是又弹开了。紧接着传来皮带扣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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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响和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
陆汀溪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又看了看沈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出来。陆汀溪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琛没她那么夸张，但眼角也弯了。
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顾垚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焦躁褪了不少，但还拧着一股要找事的劲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步走到餐桌前，眼睛先是扫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剩菜，最后落在几颗榴莲核上。
“背着我烤榴莲？”他转头看沈琛。
沈琛没搭理他。
“明知道我最爱吃榴莲，还非挑我不在的时候做，你还是个人？”
“别那么多废话。”沈琛朝水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回来的正好，刷碗。”
“什么？”顾垚的语调拔高了不少，“你听听你说这话，是人说的？"他指了指桌上的剩菜，又指了指自己，“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让我收拾残局，好意思？”
沈琛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在人家借住就有点眼力见。”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要害。
顾垚嘴巴张了张，想怼，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了看沈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陆汀溪，最后视线落在水槽里那摞碗上，腮帮子咬得鼓了一鼓。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行行。”然后把袖子一卷，走过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要不我来吧。”
陆汀溪假模假样地客套一下，只是张了嘴，身子动都没动。
“得了，一遍去吧，我还不了解你。”顾垚翻了个白眼，“别装了，回去吧，上去补个觉，晚上下来吃火锅。”
陆汀溪愣了一下：“晚上还吃？”
“怎么，吃够了？”顾垚挑着眉看她，“你要是不想来——”
“来。”陆汀溪直截了当道，“晚上吃什么火锅？我去买点菜。”
“不用，我去买。”沈琛说。
“你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沈琛低头看着她，那个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高了，陆汀溪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你说我就知道了。”
“那一起去吧。”她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也拿不了那么多，多一个人，还能分担点。”
“用什么两个人啊——”顾垚刚张嘴，被沈琛打断了。
“好，我去换身衣服。”
“那我也去。”顾垚放下碗筷，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用不上那么多人。”沈琛看了眼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碟，“你洗你的碗，我俩去就行。”他抬腿往卧室走，慢悠悠道，“俩人刚刚好。”
然后卧室的门关上了。
顾垚看了看陆汀溪，想说点什么，犹豫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汀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笑了。
这男的，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可她竟然一点也不讨厌，甚至......隐隐约约地，还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