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
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被子上，淡淡的，空气里飘着螨虫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带着一股难得的慵懒。
陆汀溪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腿伸了伸，脚趾蹭到了床尾的铁栏杆上，磕了一下。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眉头拧得像麻花，那股又酸又麻的痛感从脚趾尖一路蹿上来。她蹭了蹭被子，把那只脚缩回来，嘴里小声抱怨，“什么破玩意，磕死老娘了。”
好不容易歇一天，闹铃都懂事地没响，结果这张破床倒好，一大早就来个背刺。
她揉了揉负伤的脚趾，嘴里又吐了两句芬芳。
手机在被子里闷闷地震了两声，像田里的拖拉机，突突的，听着让人更不爽了。
陆汀溪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半天，才把那只躲在被子最深处的手机拎出来。
屏幕是一条消息提示，小慧发来的。
「汀汀你起来没？」
陆汀溪正准备打字，对面又过了一条：「问你个事哈，你堂哥喜欢什么类型的呀？」
陆汀溪这才想起来，今天要请岳肖齐吃饭。上周就定好了，周六约个饭。顺带着给小慧牵个线，认识一下。
陆汀溪看着刚过来的这条信息，想了一会儿。
岳肖齐喜欢什么类型？
……她哪知道啊。
都挺多年没见了。算了算，有六七年了。好像自从岳肖齐去了美国，就一直没回来过，每年过春节都是姑妈飞过去，也不知道那人天天在忙什么。上次见面还是她高考那一年，这一晃，硕士都毕业了。
记忆中岳肖齐总是喜欢穿白衣服，白衬衫，白T恤，长得斯斯文文，和他的穿衣风格一样清爽干净。
那他喜欢的女生，应该也是清清爽爽的吧。
陆汀溪歪着头，视线落在书架上放着的那个手办上。
那是岳肖齐送的生日礼物。
那人特直男，送礼物不挑人家喜欢的，选了个自己喜欢的。当年他很喜欢看火影忍者，就送了个鸣人的手办。
她脑子里整合着这些残存的记忆，不清晰，但还挺特别的。
于是给小慧回了条：
「我也好多年没见他了，我估计他应该喜欢那种文艺清爽的二次元宅女。」
信息发过去，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几个描述是一个人？
小慧很快回：
「巧了，这不就是我嘛。」
陆汀溪看着这行字，尴尬笑了两声。
「你确定？......说的，是你？」
对面秒回：
「百分之一万确定。」
她扯了扯唇角。
这丫头对自己的认识特不清晰。清爽倒是挺清爽的，人嘛......也勉强够得上文艺？
陆汀溪仔细琢磨了一下。
够不上。
这丫头身上的铜臭气息挺浓，书卷气倒是没多少。至于二次元宅女，更是完全不搭边，就是个妥妥的社交达人，甚至比她还社牛。
但人家非要这么认为，旁人也反驳不了。
她回：「......行吧，那你收拾收拾就出发吧，不用穿得太隆重。」
后半句是好心提醒。说白了就是：别整得珠光宝气的。
小慧回：「知道了，适当收敛锋芒。你也收拾收拾出发吧，我这过去快一点。」
陆汀溪扫了一眼，没再回。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随便挑了套衣服换上，就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到了约定好的那家店。
店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服务员引她到一个靠窗的卡座，阳光在桌子上落了一块亮闪闪的光斑。
陆汀溪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小慧还没动静，岳肖齐的对话框也安安静静的。她翻了翻菜单，又放下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小慧这丫头太不靠谱了。说会提前到，她紧赶慢赶，一路狂踩油门，结果来了没见个人影。
陆汀溪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朋友圈。
小慧五分钟前发了一条，配了张车窗外的风景，定位还在延安高架上，配文：【期待已久】
她翻了个白眼，正打算回复，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笑意。
“汀汀？”
陆汀溪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胸口处的Polo标大得离谱。在往上是一张又圆又肥的脸，下巴和脖子的分界都模糊了。他额前垂了几缕碎发，看着像是精心打理过的，但配上那张略显富态的脸，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
有点油腻。
陆汀溪大脑停滞了几秒。
这是......岳肖齐？
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笑起来很清爽的少年？
她的目光在面前这张肥脸上打量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鼻梁也还算挺，五官能看出从前的影子。
但除此之外，几乎全变了。
果然，无论男女都不该相信照片，货不对板太常见了。
陆汀溪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个字：“……哥？”
岳肖齐倒是很自然地笑了，拉开椅子坐下，“怎么，认不出来了？”
“还真是……差点没认出来。”陆汀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但那个“差点”其实说得太客气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脸上的不自然。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也刚到。”陆汀溪说，“我同事快到了。”
岳肖齐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岳肖齐问她工作，问她近况，语气客客气气的。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只是外表臃肿了，但言谈举止还是清爽的。
正聊着，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陆汀溪偏头一看，小慧站在门口，一身白色休闲套装，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一眼就看到了陆汀溪，笑盈盈地朝她招手，笑得格外灿烂。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岳肖齐身上。
手还没完全放下来，笑容就僵了。
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目光在岳肖齐的身上扫了好几遍。最后又看向陆汀溪，眼神里的茫然逐渐演化程一种复杂又克制的情绪。
是震惊。
陆汀溪忽然就觉得，小慧这丫头职业素养很强，不愧是做产品的，处事不惊的能力堪称一绝。
她站起来，硬扯出一个看上去自然的笑：“小慧，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哥，岳肖齐。”
又转向岳肖齐：“哥，这是我同事，楚慧。”
岳肖齐站起来，朝小慧伸出手，笑得大方得体：“你好，听汀汀说起过你。”
小慧伸手握了握，笑容重新挂上来了，但弧度和角度没刚进门那么自然流畅：“你好你好。”
标准的职业笑，很假，看不出破绽。
但陆汀溪是同行，这招她最拿手，也见太多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
这顿饭，有的熬了。
然而，一顿饭吃下来，事情的走向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岳肖齐这个人，脸油，心不油。
他聊起工作，条理清晰又不卖弄，人风趣幽默，还很谦虚。他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外表看着像个擅于应酬的老油条，但内里却还是那个清清爽爽的少年。他眼界很开阔，懂得也多，是那种人格魅力还挺强的胖子。
小慧的态度明显变化很大，从最开始的客套疏远，到最后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翻。
陆汀溪坐在旁边陪着笑。
这顿饭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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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陆汀溪开着车。
风从车窗的缝隙灌进来，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初生的清润，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情歌，曲风浪漫，配上初春的晚风，挺撩人，心也跟着蠢蠢欲动。
车子拐进小区，她在地面车位停好，拎着包往单元楼走。
好巧不巧，碰上了沈琛。
陆汀溪的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就想起昨天那条意味不明的消息。
那条信息，她没回。
忙忘了。
还有就是......没法回。
沈琛穿了件黑T恤，手里拎着个黑袋子，迎面朝她走来。
陆汀溪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沈老师，扔垃圾去？”
“嗯，刚回来？”他脚步没停，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
陆汀溪也没停脚，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笑着回，“嗯，先上去了啊。”
沈琛点点头。
她心里如释重负，逃似的蹿进楼道。
垃圾桶就在楼下，离单元门不超过200米的距离，要不了多久，沈琛就会折回来。刚才那段已经是她演技的巅峰了，短时间再来一次，她装不下去。
陆汀溪冲到电梯口，抬眼一看，心凉了半截。
左边那部电梯，被围起来了，屏幕黑着，墙上贴着三个字“维修中”。右边那部，红色的数字卡在“17”，一动不动，像在故意跟她作对。
她伸手使劲按了两下，数字终于跳了。
但很慢，到16又停住了。
她气得想骂街。
然后是14。
10楼停了一下。
8楼又停。
陆汀溪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急得直搓手。
身后的楼道门，吱呀一声。
她一僵。
“还没上去呢？”沈琛的声音慢慢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好像并不意外。
她回头笑笑，“电梯慢。”
“哦。”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堆人，有搬东西的，还有遛狗的，光是出，就出了好半天。陆汀溪侧身让了让，等人走完了，抬脚就往里迈。
沈琛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
门缓缓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琛的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电梯壁上，姿态随意得很。陆汀溪也很随意，但只是看上去的，心其实紧张得快提到了嗓子眼。
电梯开始上行。很缓，很慢，速度让人焦虑。周围很安静，比平时更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陆汀溪觉得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对了——”沈琛忽然开口，“昨天那条手误，你别当回事。”
陆汀溪心紧了一下，没出声。
沈琛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看来是当回事了。”
“没有。”陆汀溪赶忙否认，声音拔高了些，连自己都觉得假。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心虚压下去，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没啥的，都是年轻人，这点玩笑还是开得起的。”
沈琛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哦。”
这个“哦”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看出了她嘴硬，只不过表面上配合。
“我这人也爱开玩笑。”她赶紧接上话，语气尽量轻快，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毫不在意，“我那也是和你开玩笑呢。”
沈琛又笑了。
这笑让她有点发毛。
“真的。”她说。
沈琛没反驳，他没着急回，就只是看着她。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
“那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