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李莲生肯定地说。
白兰若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白兰若冲他笑了笑。
她转身往回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他在人群中不太起眼,可白兰若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回了家,她从后门溜进去,蹑手蹑脚回到柴房把门关上,兔子灯被她放在稻草堆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贴在灯上,纸是凉的,她却觉得烫。
从那以后,白兰若隔三差五就偷偷溜去三太子庙。
庙不大,只有一座正殿,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是个少年模样,手持长枪,脚下踩着风火轮,威风凛凛的。
白兰若每次来,都要在神像下站一会儿,没别的原因,吃贡品总得问问贡品的主人吧。
见状,李莲生也只是笑笑,“贡品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你不吃别人也会吃,别人不吃放着也会变坏。”
白兰若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也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落了地。
李莲生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吃。
白兰若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米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你也吃。”
李莲生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
白兰若眯了眯眼睛。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在庙里?
问过他一次,他说他在这里等人。
问他在等谁,他只笑笑不回答。
白兰若就没再问下去了。
她把自己受的委屈说给他听,说这些的时候也不哭,只是声音闷闷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莲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不会说安慰她的话,只是说“你今日的字写得真好看”或者“你今日的辫子梳得比昨日好看”。
白兰若被夸得不好意思,露出笑容,刚才的那些委屈也跟着散了。
她开始教他认字。其实她知道他不需要她教,他认的字比她多得多,可她就是想教。
“这个字念春,春天的春。”她用树枝在地上写,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地上爬。
李莲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拿过树枝,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有一次,她在地上捡到一朵被人丢弃的绢花,舍不得扔,揣在袖子里带到了李莲生面前。
李莲生看了看那不成样子的花,又看了看她,忽然伸手从供桌上拿了一朵绢花递给她。
白兰若吓了一跳,“这是给三太子的,你怎么能……”
不等他说完,李莲生已经把话别在她发间,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白兰若伸手摸了摸,想摘下来放回去,李莲生不让,说“三太子不会介意的”。
白兰若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庙门口的石缝上长出了青草,绿油油的,一小丛一小丛,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绿米。
白兰若不再穿棉袄,换上了更旧的衣裳,手腕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粉红色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李莲生看见那些疤,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供桌上就多了一盒药膏。
白兰若愣愣地问他,“这是给我的?”
李莲生点点头,打开药膏,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她的手腕上。
“疼吗?”
白兰若看他专注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对待过她的伤痕。
“不疼,早就不疼了。”
李莲生没说话,沉默着继续给她涂药膏,涂完一处又换另一处。
涂完最后一块伤痕,他把药膏盖好放在他手心。
她想,如果李莲生在她身边,事情好像也不是这么坏。
后来白兰若一连好几天都没去成太子庙。
家里来了客人,是大公子的表兄弟,上门跟大公子的妹妹订下娃娃亲。
她看厨娘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在灶台前帮她烧火,烟熏得眼睛直流眼泪。
一觉醒来,她竟然出现了短暂性的失明。
她靠着记忆中的线路出了门,听见家里下人在谈论大小姐命真好,长大以后一嫁过去就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白兰若疑惑,大小姐现在过的不就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她什么也没说,至少她知道了一点,嫁人可以改变命运。
至于好命还是坏命,这就无从得知了。
她不敢去找李莲生,怕李莲生看到她眼盲时的窘态。
过了将近一个多月,她的眼睛才好,但她没敢立刻去找李莲生,万一走到半路又瞎了怎么办?
她等了一天,眼睛还是好好的,才鼓足勇气溜出去。
跑到了庙门口,她才停下来喘口气,理了理衣裳才推开门。
庙里空空的。
她喊了一声李莲生,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一定是她来得太早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等,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李莲生还是没有来。
白兰若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月光发愣,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李莲生再也不来了。
他是不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所以就不告而别了。
白兰若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
李莲生站在那里,看着神像蜷缩的一小团身影。
他心里有些生气她这么久都不来找她,却不是故意想要叫她伤心。
她喃喃着梦话,“李莲生……别走……”
李莲生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瘦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下颌线条也比从前分明。
“兰若,我以为是你不需要我了。”
白兰若在梦里翻了个身,额头抵上了他的手臂。
她睡醒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李莲生坐在她身旁,靠着墙,眼睛闭着。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李莲生。”
听见她小声地叫了一句,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醒了?”她声音发闷,鼻音很重,像是哭过。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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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我以为,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会来。”
“可是你好久都没来。”
其实是她好久都没来。
李莲生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等到白兰若及笄时,年长她几岁的小姐正好出嫁。
姑爷是京城来的官家子弟,迎娶的排场大得很,府上的丫鬟婆子都凑过去看热闹。
无人在意及笄的白兰若。
厨娘说,及笄就是可以嫁人的意思。
她从井里打起一盆水洗干净脸,头发都拢到脑后拿红绳系起来,扎得太紧,勒得头皮有些发疼。
她今日还要去三太子庙,不过不是找李莲生,是求愿。
三太子庙灵验,她却是第一次求愿。
白兰若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
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她没有别的要求,就想有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随着年岁长大,她也看明白了,父母之爱是狭隘的,反正容不下她,但嫁人能离开那个家,夫君不用多有权多有钱,对她好就行。
“许了什么愿望?”李莲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兰若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他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
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虚地别过脸去,“不告诉你。”
李莲生走过来,把糖葫芦递给她。
“李莲生,你说三太子会听见我说话吗?”
李莲生心说,我坐在你旁边,当然能听到你说话。
“兰若,你的愿望,永远都会有神明倾听的。”
白兰若忽然抬头看他,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李莲生,你要等的人等到了吗?”
李莲生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风。
“等到了。”
白兰若想问他是谁,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听到答案跟自己没关系。
她只是哦了一声,又继续低下头吃糖葫芦。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李莲生说:
“是你。”
白兰若的手顿住了,糖葫芦差点从签子上掉下来。
她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但他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的人,就是你。”
白兰若目瞪口呆,其实她刚刚许愿要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后,觉得有点为难三太子,这里不是月老庙,她却来求姻缘,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又说,没有称心如意的夫君给她,那把李莲生给她也行。
她看李莲生怎么看怎么满意。
少年郎和她一同长大,虽然住得不近,但日日都能见上面,怎么不算是青梅竹马呢。
李莲生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
“其实我是修道之人,算出来你是我未来的道侣。”
李莲生是修道之人?她是他未来的道侣?
这些字每一个拆开她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是天书,她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