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骗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这梦幻得让人难以置信,主要是她日日跟李莲生见面,不知道李莲生有什么时间去修道。
李莲生摇摇头,从她手里把那串差点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接过来,替她拿着,免得她分心。
“我从不骗你。”
白兰若盯着他的眼神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坦荡,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和平时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的,她启唇说,“那你带我私奔吧,李莲生。”
李莲生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快。
“私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确认。
“对呀,私奔。”白兰若点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又像是蓄谋已久的兴奋,“你不是说我是你未来的道侣吗?那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沉默片刻,李莲生说了一声好。
“好,我带你走。”
他说得这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她开口。
白兰若张了张嘴,想问他们去哪里,后来还是没问,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在这里,只要跟他在一起。
李莲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最最最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李莲生把糖葫芦还给她,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块米糕给她。
“先吃点东西,路有点远。”
言罢,又看了她一眼,“你不想问我们去哪里?”
他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知道她所有的想法。
李莲生牵着她的手走出庙门,“我们去见我的家人。”
白兰若脚步一顿,“家人?”
她记得大小姐和她的亲家见面的时候,穿得得体非常。
一看自己朴素的穿着,她又生出了退缩的心思,“李莲生,你的家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李莲生说,“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他们只会替我高兴,不会挑你的毛病。如果他们挑你的毛病,那就是他们的毛病,不是你的。”
白兰若也重拾自信心,是啊,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况且她跟李莲生过日子,又不是跟他的父母亲过日子。
李莲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她睡了一夜,脑子还没清醒就听见李莲生说,“兰若,我们到了。”
白兰若从马车钻出来,面前是一座山,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灵秀。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石阶很长,一路蜿蜒向上,消失在白雾之中。
“这是……”
“乾元山,”李莲生说,声音平静,“我在这修行已久,先带你见见我的师傅,太乙真人。”
白兰若隐约记得在哪个话本里听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是某个话本里神仙住的地方。
她拉着李莲生的袖子,压低声音,“李莲生,你师父是神仙?”
李莲生点点头。
“那你也是神仙?”
李莲生又点点头。
白兰若沉默片刻,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梦。
那她就是神仙的道侣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像一只公鸡一样阔步向前,“走吧,我们去见你师父。”
石阶很长,两边种满了翠竹,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兰若走了没多久就累了,李莲生知道她是假把式,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背着她往上走。
白兰若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头,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李莲生,你师父会不会很凶?”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年长的长辈总是又这样的刻板印象,父亲如此,母亲亦是如此。
“不会,”李莲生说,“等见了他,我会请求他为我们结契。如果他不肯,我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白兰若埋在他颈窝笑,她觉得自己挑夫君的眼光真好,随便一挑就挑到了神仙。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洞府,白兰若从李莲生背上滑下来,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确定自己没有太狼狈,才跟着他走进去。
洞府比想象中大,穹顶高悬,正中的蒲团中间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闭着眼睛打坐。
李莲生毕恭毕敬行下一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太乙真人缓缓睁开眼睛,白兰若被那双眼睛一看,仿佛浑身上下都被看穿了一般,也赶紧行了一礼,礼行得不太标准,是她偷看府里大小姐行礼学的,不知道对不对。
“师父好。”她说。
太乙真人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李莲生,“回来就好,这位是……”
“弟子要和她结为道侣。”李莲生直截了当。
太乙真人:“……”
他这个徒弟总是这样语出惊人。
白兰若觉得空气变得安静,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莲生,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坚定。
太乙真人:“这是不是应该问问人家的意见?”
白兰若也立刻表态,“我愿意的。”
太乙真人的目光又转到李莲生身上,“哪吒,是不是你拐骗了人家?”
白兰若心头一惊,什么哪吒,不对,哪吒?哪吒!
“你是哪吒?”
李莲生没否认,“我没跟你说过吗?”
白兰若摇摇头,“你只说了你叫李莲生。”
她想了想,那岂不是她向三太子许的那些愿望,李莲生都听见了,他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夫君给她,所以把自己赔给她当夫君了。
太乙真人慢悠悠地开口,“哪吒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脾气上来,连我都无可奈何,你当真要跟他结为道侣?”
白兰若点点头,“愿意,他对我脾气好。”
太乙真人:“……”
他们两个,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奇妙的是,他还算出来这小姑娘有仙缘,以后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医仙。
“好吧,那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了,我便替你们做主,三日后结下道侣契。”
白兰若愣了一下,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准备很久,选日子,准备东西,请宾客,可太乙真人只说三日后。
三日后。
托塔天王李靖也来了。
太乙真人站在供桌前,手持拂尘,白发白须在风中飘动,仙风道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日乾元山上,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与白兰若结为道侣,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三生石上,永结同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生身上,“哪吒,你可愿与白兰若结为道侣,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哪吒站在供桌的另一侧,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长发束起,露出清俊的眉眼。他转头看着白兰若,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愿意。”
太乙真人又转向一身红袍的白兰若,“白兰若,你可愿与哪吒结为道侣,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白兰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愿意。”
太乙真人一挥拂尘,供桌上的红烛忽然亮了一下,烛火蹿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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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又恢复如常。
烛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散开。
“礼成。”太乙真人说。
就这么简单?
白兰若有些恍惚,神仙成婚竟然是这样的,没有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有她和他的真心。
可她觉得这样很好,亲朋见证,爱人在侧。
李莲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微微的潮意,是紧张出来的汗。
“兰若,我们以后就是道侣了。”
白兰若也笑得眉眼弯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夫君了。”
新婚的日子比白兰若想象中安静许多。
乾元山没有闹洞房的习俗,太乙真人把后山的一处小院指给他们做新房,便摆摆手说要闭关去了。
李靖也没多留,他是来观礼的,观礼结束便要离开,对李莲生说了一句“好好待人家”,便踏着祥云离开了。
白兰若目送他离开,转头对李莲生说,“你父亲好像没有传闻中这么凶。”
李莲生笑了笑,“那是对你。对我,他向来没有好脸色。”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树金黄,香味浓郁得像是能把人腌入味。
白兰若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阳光从花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子。
李莲生把他们的包袱拎进屋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树下发呆,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捻起她头上的一朵桂花。
“以后年年都在这棵树下看花。”
白兰若:“年年?神仙的一辈子可漫长了,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怕,”李莲生说,“我向来说话算话。”
是啊,他向来说话算话,就算她不说,他也会默默记得和她有关的一切。
兔子灯,米糕,疤痕,绢花,那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细枝末节,他全都替她收着,一件也没落下。
白兰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柴房里透过门缝看天的日子,她从不奢望走出那扇门,也不奢望有人在门外等她。
她过了太久的苦日子,久到她已经习惯,习惯被忽视,习惯被推开,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
可是李莲生来了。
他日复一日地等她,等着她长大,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
“李莲生,我好像很喜欢你。”
“我好像也很喜欢你。”李莲生学着她的句式。
白兰若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完又觉得有些眼眶发热,便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桂花。
“李莲生,你说神仙的日子会不会很无聊?活这么久,要是每天都一样,那还不如当凡人呢,几十年过完就投胎了,下辈子还是新的一生。”
李莲生说,“不会无聊,因为每天的你都是不一样的。”
白兰若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腔,“李莲生,你的心跳好快。”
“我知道,它每次见你都这样。”
白兰若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老天也没有这么不公,虽然她以前什么都没得到,但至少现在,她得到了李莲生。
李莲生在她心里,胜过世间的一切美好。
“李莲生,能遇见你真好。”
“兰若,你说得不对,是遇见你真好,因为你,所以我才是现在的我。”
白兰若眨了眨眼,没听懂。
但那又怎样呢,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再听李莲生说。
不,不止一辈子。
是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