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裴瑾言的字。

    我问他这是谁。

    他拿走了那幅画,淡淡说了句:"一个旧相识,不必在意。"

    旧相识。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他少年时想娶却娶不到的人。

    是他心尖上的一颗朱砂痣。

    而我,只是替他挡风遮雨的一面墙。

    墙脏了可以刷,裂了可以补,推倒了就再砌一面。

    反正不值钱。

    马车停了。

    周伯的声音传进来:"姑娘,到了。"

    我掀开帘子。

    丞相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块匾是裴瑾言升任丞相那年换上去的。

    匾额的钱,是我出的。

    门里门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半都是我用嫁妆填进去的。

    从今往后,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我没有急着回院子。

    先去了前院的账房。

    管事的老赵正在打盹,看到我吓了一跳。

    "夫、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

    "把府上这十二年的账本全搬出来。"

    老赵愣住了。

    "夫人,这……账本都锁在库房里,没有老爷的吩咐……"

    "钥匙在我这儿。"

    我从袖中掏出那把铜钥匙,搁在桌上。

    "这些年府上的进出账目,都是我在管。老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搬了。

    我坐在账房的椅子上,等着。

    后背的伤口被衣料磨着,一阵阵发辣。

    不多时,老赵搬来了六口大箱子。

    十二年的账本,一册不少。

    我翻开最上面那一册。

    第一页就是我进门那年的嫁妆清单。

    金银首饰若干、绸缎若干、铺面三间、田庄两处、现银八千两。

    彼时裴家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我嫁妆的零头。

    往后翻,每一笔支出都是我的字迹。

    "修缮正院,用银三百二十两。"

    "裴公子候任打点,用银一千两。"

    "购置冬衣年礼,用银一百六十两。"

    "裴母治腿疾,延请名医,用银八百两。"

    一笔一笔,一年一年。

    我的嫁妆就这样流水一样地淌进了裴家。

    等我翻到最后几册,数字已经触目惊心。

    十二年间,我前前后后一共掏了将近四万两银子。

    四万两。

    够在京城买下一条街了。

    我合上账本,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

    "老赵。"

    "在、在。"

    "从今天起,这些账本归我。"

    "另外,通知府上所有管事仆从,明天一早到前厅集合。"

    老赵哆嗦了一下。

    "夫人,您这是……"

    "该说的话,明天一起说。"

    我站起来,走出了账房。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看到了裴瑾言的书房。

    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梅花图。

    旁边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裴瑾言的字迹,写着"明珠亲启"。

    我站了两秒。

    随手把那封信翻了个面。

    转身走了。

    从前看到这种东西,我会心口发堵,一个人在被窝里掉半宿的眼泪。

    现在,连多看一秒都嫌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