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抬眼,凝视着对面之人紧张到泛红的眼眶,缓声道:“天京,皇城内。姓楚,名君泽,字孤城。家中老幺,行九。林公子唤我九郎即可!”
林思远手中杯盏应声而落。
然而,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楚离迅捷出手,指尖如电,将跌落一半的杯盏以两指稳稳夹住。在林思远失神且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托住杯底,做了一个奉茶的姿势,语气波澜不惊:
“茶凉了,林公子,请。”
林思远猛然回神,未想到面前这位竟然是传闻中那个才名冠天下,贤名传百年的北齐太子!堂堂皇太子竟将姿态放得这般低,竟装成内侍伺候一个女子,对他愈发钦佩,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茶杯,他的指尖无意间碰触到楚离的掌心,似有一股电流沿着手臂蹿到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打击得失心疯了,怎会觉得眼前男子身上有楚离从前的影子。
林思远努力压下心中的异常,不让自己看起来唐突,
“鄙人失态,望殿下恕罪!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言罢,林思远举杯饮尽。
楚离也不拘泥,亦举杯相陪。
二人相视一笑,从茶谈到酒,从地理说到天文。
林思远学业扎实,并非只钻研四书五经的小书袋,博古通今,两人对坐清谈,言语投契,偶有会心颔首,浅笑轻应,如微风拂面,静水流深,意趣自知。
见气氛热络起来,楚离似是随意问道,“林公子以后作何打算?”
林思远嘴角的笑苦涩几分,“原想金榜题名兼济天下,却不想权谋阴鸷,帝性多疑,以诡计为御下之术,在下性直,入仕恐祸及全家,帝唯二子,惠王心胸狭隘难以容人,安王又闲云野鹤无心大位,叫人一眼看不到头,在下往后或寻一书院,教书育人,或择一陋室,寄情山水,天地之大,总有某立足之地!”
楚离认同地点头,“林公子如觉南齐朝廷无望,或可来北齐!以君之才学,明年春闱必能再夺魁首!且父皇能于微末重回帝位,便是凭‘用人不疑,知人善任’的取才之道,以你之能必能建功立业,壮志得申!”
春闱三年一次,北齐因建朝时间之故,春闱晚南齐一年。
“南齐的举子身份能在北齐参加会试?”林思远讶异。
“自是可以,虽南齐朝堂人事纷冗,沉疴积久,民生经济军务皆受其困。然文脉不绝,名师硕儒遗泽绵长,庠序之教犹存,选才之制未堕。复兴元年,父皇便颁下政令:南齐举子但持户籍及官凭文牒,即可应北齐乡试、会试之选。”
林思远一直关注北齐动向,早知其兼容并蓄,却并未注意到该项政令,颔首道,“承蒙殿下指点!在下感激不尽,定会仔细斟酌!”
“兹事体大,自要思虑再三!”楚离点头道,“不过,南北一统乃大势所趋,君此一去,必不会与令尊久别!”
二人又聊了一些南北科举差异,和朝堂风气,言辞间,林思远隐隐已落定北齐之行。
剩下的便要看他如何说服林御史了。
而后,楚离委婉说起稍后另行有约,林思远才意犹未尽告辞而去,临行前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交给楚离,红着耳根说道:
“某不知殿下隐藏身份南下所为何事,如殿下有什么需要,大可吩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斗胆将这夺魁的稠花赠予殿下,祝您旗开得胜,我在天京待殿下归来,把酒言欢!”
“某不知殿下隐藏身份南下所为何事。如殿下有所需,大可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斗胆将这夺魁的稠花赠予殿下,预祝您旗开得胜。我在天京静候殿下归来,把酒言欢!”
林思远躬身退下后,楚离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开口:“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殿下!摘星阁守卫森严,属下无能,未能近身护卫,请殿下责罚!”暗卫首领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楚离垂眸,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指尖轻轻摩挲着赤色锦盒的边缘。“岂敢。而今,孤全仰仗诸位护卫。”
此言一出,暗卫首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叩首的动作愈发恭敬,连声说着“不敢”。
楚离另取一只空杯,斟满茶,向前轻轻一推。“不必如此诚惶诚恐,喝口茶,压压惊。”
暗卫首领跪行上前,双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回桌沿,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见敲打到位,楚离才略带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起来回话吧。”
暗卫首领如蒙大赦,起身垂手而立。
楚离交代了护送林思远北行的事宜,又吩咐道:“不必近身保护。若有事找你,我会在摘星院大门旁放一盆杜鹃花,你直接敲摘星阁的门,赵九公子。平日里,盯紧顾国公府和上京的异动,若有问题随时来报。”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暗卫首领心中暗叹,不愧是能得满朝文武一致好评的太子,不到十日,便搅得南齐朝堂暗流涌动,顾国公府内斗升级,连清流核心—御史大夫的儿子都主动投诚。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楚离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刚回到摘星阁,楚君泽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寝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门扉紧闭,他才凑到楚离跟前,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说完,便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你的梦吧!”
楚君泽被这一句噎住了,他怎么能如此冷静?这可是关乎二人生死的大事!但凡有一丝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楚离淡淡开口:“你要我如何反应?”
楚离心中却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昨夜,那久违的憋闷与窒息感,曾经如影随形地跟了她十八年,换到这具身体后,确实不曾有过,今早醒来,她也以为那是一场梦。
被泼了一盆冷水,楚君泽却不死心,他在厅中夺着步,眉头紧锁,迫切的想要找到证据,“那真的不是梦!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忽然,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笃定的光芒,“我想到了!是粉色压金线缠枝纹芍药!”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风般奔了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裳。
“你看!这是我昨晚穿的!”他将短裳在楚离面前展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它前后花纹不一样,我看不见后边绣的是什么。可我却见到了,你就趴在那桌案上,后背的花纹看得一清二楚!”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离,一字一句道:“人怎么会梦到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所以那不是梦,我确定!”
楚离的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人或许能梦到奇珍异宝,但绝不会精确到一针一线的纹路。结合自己那真实的憋闷感……她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二人的魂魄,确实在昨夜短暂地各归其位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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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先要确定换回来的契机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无法维持住?”
楚君泽:“嗯嗯嗯,我估计跟饮酒有关!我现在便命人备酒,就跟昨晚那种一模一样的!”
楚离抬手制止道:“不急,你重新写封信,至于酒晚上再喝,万一跟时辰也有影响。”
楚君泽连声应是,满脸笑意地在原地转圈,口中絮絮叨叨,“终于有方向,不必再坐以待毙!你知道我每日装成你,压力有多大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宣泄:“身体的病痛尚可忍耐,精神的折磨才无法承受!这个吃不得,那个碰不得,行走坐卧皆要警醒,生怕露馅!想我从前,力能扛鼎,飞檐走壁,何等快活!如今走路都喘!”
听着他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楚离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方才自己下意识接住茶杯时,那快如闪电的动作。
她微微挑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功夫尚可?”
楚君泽闻言,下巴翘得老高,“岂止尚可?孤虽实战经验与那些武夫比略逊一筹,但武功招式和力量速度,皆是个中翘楚!”
见他面露得色,楚离啧啧两声,“拖你的福,我坐享其成当上了武林高手!”
这活阎王是懂如何气人的,楚君泽叉腰,“你一招半式都不会,力量,速度皆无处发挥!”
楚离并不反驳,默不作声走到窗口的桌案前,拾起笔山上最大号的毛笔,指尖捏住,未见发力,寸许粗的笔从中断成两截,断口整齐如刀割,掉落在桌子上。
悠悠道,“你不仅不了解我,也不了解自己!”
楚君泽瞠目,至此,那种身体彻底被别人掌控的恐惧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断安慰自己,快换回来了,快了……
“你也可以如我一般,发掘一下那具身体的潜力,未尝没有惊喜!”楚离挑眉,笑着建议。
楚君泽自幼被成帝亲自抚养,成帝那是经过天启之耻而百折不挠活下来,并复位成功,建立北齐的狠角色,他最大的品格便是能屈能伸,愈挫愈勇,而楚君泽是所有皇子中最像成帝的。
“除了病弱,我倒没发现你这身子骨有何特殊!你是会咏春?还是太极?”楚君泽盯着楚离的眼睛猜测,见她摇头,继续道:
“君子六艺?女子八雅?还是女工刺绣?”
楚离继续摇头,“你当庆幸,以上种种,我皆不擅长!”
楚君泽一口血憋住,骄傲地说道,“无甚幸哉!吾皆通一二!”
“不错!”楚离由衷赞道。
楚君泽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肯定自己,若有所思问道,“你不觉得我学得驳杂?”
“技多不压人!兴许什么时候就用到了。”楚离认真说道。
楚君泽定定看着楚离,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倒是跟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想法不谋而合!”
楚离神色坦然,“我是她教出来的孙女,想法类似不正常吗?”
楚君泽噎住。
楚离平静地转移话题道,“你的暗卫可知他们主子如此多才多艺?”
“不知!”说完楚君泽发觉语有歧义,更正道,“吾不知他们知否。”
楚离并未纠结,继续问,“那个小方脸是他们的首领?如何称呼?”
楚君泽一脸警惕看着楚离,“你见过他们了?”
楚君泽紧紧盯着楚离,“你怎可私自见他们?那可都是父皇身边的人,若是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