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上前两步,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林思远转回身,却是半步不退,拱手道,“郡主!九公子乃大儒弟子,是真正的读书人,最重清誉,住在国公府内院,恐于你二人名声有碍!”
楚君泽挑眉,“本郡主不知道林状元如此看重名声!你大可放心,九公子虽是大儒弟子,也是内侍,莫说住在内院,就是进我寝室,也惹不出流言!”
林思远眼中闪过受伤,并未料想到她会如此说,抬眸,冷冷地看着楚君泽,“林某不敢妄测郡主数载春秋之心境,然观今日之风仪,确已脱胎换骨,气质殊异,已非林某所念之人,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后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郡主只管宽心,从此山水路远,林某绝不再扰。
林某亦不知九公子从前有何经历,但仰慕其品性,钦佩其才学,敬仰其见识,即便权势难折损其傲骨,纵使身残不摧其脊梁,望郡主日后敬之,重之,莫要再说此等轻浮之言,折煞公子!”
楚君泽被他几句话说得满脸涨红,胸中怒意翻滚,咬牙切齿说道:
“那最好不过,不过你未免操心太多,”
因为身子不好,楚离从前滴酒不沾,今日尝试,倒觉得不错,便多喝了两杯,有些晕眩,便闭眼假寐,二人的对话她都听见了,懒懒抬眸,冲着楚君泽招了招手,楚君泽听话地走过去,使出全身力气伸手将楚离扶了起来。
楚离见眼前二人,皆是斗鸡一般炸毛模样,平静道,“林公子,我与郡主既是主仆,也是家人。”
林思远闻言,面色一白,他们的关系,倒是比他想得还要亲密。
楚君泽心中不忿,还家人,自己怎么没觉得她把自己当家人?倒像是她手里的工具。
远处的射鹿和辰姑姑一直盯着此间动静,也都赶了过来,射鹿从楚君泽手中接过楚离,辰姑姑则扶住因用力过猛而微喘的楚君泽。
楚离靠在射鹿身上,闭眼假寐。
林思远犹豫着,几番欲言又止。
一旁的楚君泽见状,暗骂他装腔作势,“林状元有话便说,吞吞吐吐的什么样子!”
林思远又看了一眼楚离,见她闻言睁开眸子,忙邀约道,“九公子若无旁的安排,我请公子喝茶。”
楚离定定看着林思远,似在思索什么。
林思远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出门,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提出邀约,没办法,他心中有太多问题需要解惑,“有些事需要方面请教!”
楚离扭头问楚君泽,“郡主同意吗?”
旁人,包括林思远都会以为,楚离考虑到楚君泽与林思远二人的过节,才询问他的意见,是下属对主子的尊重,可楚君泽知道内情,自不会这么认为,他隐隐觉得此一问中必有隐蔽的陷阱,却碍于楚离的淫威不得不回,便斟酌着,尽量不留破绽,“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与谁相交,你自便!”
楚离闻言,莞尔一笑,那圆润的鹅蛋脸上竟有一秒的风情万种,“明日巳时,状元楼,不必我邀林公子喝茶!”
“承蒙相邀,敢不敬从!”林思远压抑内心雀跃,他没想到九公子竟会反过来邀请他!
等楚君泽带着几人离开,林思远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许久。
夜色如墨。
摘星阁内的烛火跳动着,将楚君泽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陷在寝殿那张铺着雪狐皮的软榻里,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林思远那几句话让他耿耿于怀。
“莫名其妙。”楚君泽愤愤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却又觉得胸口憋闷得慌。他不明白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是因为那个林思远不喜欢自己?荒谬!若是喜欢才恶心。
正胡思乱想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楚离带着月色走了进来。她神色淡淡,并未理会榻上像只炸毛猫儿似的楚君泽,径直走到软榻另一侧,坐了下来。
刚一坐好,楚离就命令道,“给你在天京的亲信写封推荐信。”
楚君泽猛地坐起身,狐疑地问道:“你要去说服林思远北上?你还真打算把他打发走?”
“自然。”楚离答得干脆,甚至没有抬眼。
“可他明明已经不再心悦……”楚君泽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反应过来:林思远哪是不再心悦“楚离”?他不悦的分明是自己!他目光如炬,穿透表象,直抵灵魂。
这个念头让楚君泽背脊一凉,冷汗瞬间浸湿里衣,惊得站起身,压低了声音,“你是怕林思远发现我们的秘密?所以才要送他走?”
楚离抬起头,“第一次见面,他看你我的眼神便不对劲。若非‘换魂’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以他的聪慧机敏恐怕早就确定了。”
“糟糕,糟糕!”楚君泽原地转了两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若是如此,那岂不是随时都会露馅?要不我往后闭门谢客,装病不见人可好?”
相比于他的慌乱,楚离却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莫要小瞧咱们这位状元郎,并非谁都有他那般入木三分的识人之能。”
话落,楚离觉得有些口干,她瞥了一眼茶盏,茶汤已凉。目光流转,落在炕桌的红泥小炉上——那里温着一壶酸枣仁酒。
这是辰姑姑特意为楚君泽备的,从前也为她备过,只是那时的楚离滴酒不沾。但今日席间尝了些,觉得还不错,便取过一只空杯,为自己斟了一杯,入口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甜香,更绵柔。楚离忍不住又倒了两杯,眉眼间染上了醉意。
见她话说一半,竟自顾自地品起酒来,留自己一个人急得团团转,楚君泽心中火气“蹭”地上来了。
“你倒是悠闲!”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楚离手中的酒壶,也不找杯子,直接掀开壶盖,仰起头,将剩下的大半壶酒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
“咕咚、咕咚……”
酒液入喉如火线划过。喝完,他还放肆地打了个带着酸甜酒香的嗝,挑衅地瞪着楚离。
楚离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迅速占领了大脑,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急促地催促道,“既然喝了,就抓紧写,尽早打发了他……”
楚君泽此刻双颊已飞上两抹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抓起毛笔,砚台里的墨汁还没磨匀,他便急着下笔。
他知晓自己醉了。从前在宫里,他便因不胜酒力被几个皇兄嘲笑过数次。
“父皇……”
借着这股醉意,楚君泽竟有些想家了,想念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深夜为他盖被子的父皇,想念御花园里的锦鲤。
写着写着,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啪嗒”一声,毛笔跌落,整个人趴在桌案上,陷入了似真似幻的梦中。
楚离见他信写了一半就趴在桌上,忙走上前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忽觉一阵头晕目眩,也沉沉睡了过去,而推人的人则闭着眼晃晃悠悠走回榻前也躺倒下去。
红烛摇曳,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纱微动。
不知过了多久,楚君泽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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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趴在桌案前,安静地睡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好美,仙女姐姐……”他喃喃自语,酒意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换了个胳膊垫着,又笑着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楚君泽是被辰姑姑轻微摇晃醒的。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昏沉,看见射鹿正在小心翼翼地抱起趴在炕桌上的“楚离”,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楚君泽心里莫名泛起一股违和感,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楚君泽目光落回桌案上。那里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墨迹未干,忙摸索着抓起笔,歪歪扭扭地补上了落款。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刺得楚君泽皱了皱眉。
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比头痛更让他心惊的,是脑海中突然闪过的一个画面。
昨晚……
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看见“楚离”趴在桌案前睡着了。
楚君泽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桌案前。那封信还在,字迹从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狂乱,最后几个字更是像蚯蚓爬一样难以辨认。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心脏狂跳。
难道昨晚他们曾短暂地各归各位?
还是说,那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楚君泽想不通,便想同楚离分享,可却被告知他一大早就去赴林思远之约。
他只能等。
此刻,状元楼下,红绸依旧招展,在骄阳下鲜艳如血。空气中似乎都残留着打马游街那日鞭炮燃放后的硝烟气息。
可于林思远而言,心境终究是大不相同了。
他今日一身灰袍,素色的腰封勒得极紧,身上没有悬挂任何玉佩香囊,虽刻意打理过,面色也不见憔悴,但终究,与几日前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状元不同。
身后的小厮扔了两文钱在柜台上,粗声问了一句“九公子订了哪个房间”,便被满脸堆笑的跑堂引到了二楼雅间。
小二在雕花木门上轻叩三声,随即推开门,将林思远引了进去。
从前,林思远是不承认自己多情的,可当看到窗前立着的那道背影时,他莫名地心虚了。
楚离闻声转身,看向来人,神色平静如水。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便在两侧分别落座。
桌上已摆放好八盘精致茶点,楚离的跟前放好了一整套温润的青玉茶具,红泥小炉上的山泉水正咕嘟作响,冒着白气。
两个小厮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思远看着对面安静点茶的男子,几次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楚离对此视而不见,神情专注。他认真地拾起一个空杯,手腕微转,高冲低斟,将茶汤斟到六分满后,推到林思远面前,“林公子,这信阳毛尖最利胃火旺盛之人,可浅尝!”
林思远端起杯盏,只见茶汤嫩绿明亮,香气清幽。他轻抿一口,入口微苦,入喉顺滑,回甘持久。林思远眸色一亮,声音有些干涩:“是信阳产的毛尖?本就一两毛尖一两金,可眼下这光景,怕是百两金也得不着这个品相的新茶。”
楚离似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动作不停,淡淡道:“哦?我倒不懂这些。今日出门带了一罐子,剩下的林公子若不嫌弃,便拿去润口吧!”
林思远执拗劲儿上来了,他放下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追问道:“九公子不是上京口音,敢问贵乡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