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的话虽说得直接,却不无道理!
惠王也知自己一时激怒,露了本性,心中一阵慌乱,正欲遮掩。
不料一旁的楚君泽先他一步,善解人意地解围,“太祖平定四海后,以信义立国,以仁孝治国,惠王乃太祖血脉,自是崇尚和平!”
惠王心中熨帖,看楚君泽的目光越发热切,顺着他的话,侃侃而谈,“孤观古今,兵戈之祸,甚于疾疫。昔秦皇一统六国,虽成千古伟业,然戍卒骸骨遍野,黔首流离失所。汉武征伐匈奴,虽拓万里疆土,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故孤以为,若为万民计,当以和为贵。
两国相争,胜负难料,而黎庶苦于锋镝,故而和有四利:一则息兵戈,百姓得安耕织;二则免征讨,国用充盈;三则弭边患,可移兵备于西戎;四则符古圣“和为贵”之训,垂范后世。
孟子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故孤以为当:罢干戈,修玉帛,延两国太平之福。”
所以,惠王主和?或者说,皇帝主和?
也是,三十年前南齐兵马粮草远胜对方,尚且只能打平,而今北齐兵强马壮,若战,几无胜面!
楚君泽在帷帽下撇嘴,打不过就说打不过,倒是给自己找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知旁人所想,但见在坐众人神色讳莫如深,皆是口中称颂,“殿下仁厚,体恤百姓。”
惠王见众人脸上的钦佩与认同,面露得色,唯恐父皇以南北之事教考他,这番言辞他早就命幕僚拟好,背得滚瓜烂熟,没想到在此用上了,眼下情景,这话必然会传到父皇耳中,比直接对答效果更好,也不错!惠王心中愉悦,面上神色也有所缓和,可他还是没忘了楚离之前的口出狂言,追问道,“诸位过誉,九公子莫再卖关子了,既不可战,又不得和?那你倒说说,第三条路在何处?”
楚离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说道,“第三条路便是:和,平,统,一!”
在坐众人紧绷的神情,都有一丝皲裂,他们本对这位九公子印象十分不错,对他的主张也怀着极大期待,却不成出口之言竟如此天真!
惠王嗤之以鼻,也只有五岁雉童才能提出这种观点,但凡超过六岁,开蒙读书,都说不出这话!
楚离见众人脸色各异,知时机已然成熟,娓娓道来,“非我哗众取宠,请诸位听我一言,昔者,楚庄王临军,问"武"字之义。大夫对曰:"止戈为武。"王颔首而悟:威而不战,乃真武之德。夫以兵威定天下者,非逞凶矜力,乃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使干戈化为玉帛,烽火转为笙歌。
然则,止戈之道,必先蓄雷霆之威。《孙子》云:"兵者,诡道也。"威慑之力,如山岳镇川,虽不崩摧,而百流归海。昔秦王扫六合,非尽诛列国,乃以虎狼之师震慑诸侯,使其自解甲胄。今当效古圣先贤之智:以铁甲百万为盾,以仁政万方为楫,如长缨缚苍龙,终弃戈而拜。
故曰:威慑非暴,乃至仁之术。今逢盛世,当承先人遗志,以兵威为笔,以仁德为墨,书和平|统一宏卷,垂范千古!”
其言慷慨激昂,振聋发聩,这确实是另一条路,双方实力相差悬殊,逼——降!
只是谁降谁?
南北虽实力有高下,但还不至于悬殊至此吧?
何况,以天下供养,谁能轻舍,不殊死一搏?
帷帽下的楚君泽眼中却泛起晶亮的光,仿佛神采奕奕地推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从前总是听父皇与大臣们商议此战该如何部署,却从未想过,只要实力相差悬殊,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震惊地消化着楚离言中之意,一双双眼睛都凝神望着他,似是要从他脸上寻个源头和去处。
而惠王脸色已阴沉如墨,自家人知自家事,孰强孰弱他心里清楚,断没有以强降弱之事,可是他却无法发作,否则便做实了不敌北齐。
楚离却似是不觉,只自斟自饮。
相邻而坐的林思远却似被启发了,笑道,“我从前听过一则故事与九公子所言倒是相合。旧时,有一老叟身居陋巷,性情古怪,常与邻人相争,若遇妇孺,就抄起木棍恃强凌弱,若遇书生,便不痛不痒吵几句,若同为老叟,便扭打一处,各有输赢,若欲壮汉,便撒泼耍赖,卖惨装乖,邻人虽知其性情,多有避让,却架不住他主动挑衅,难免祸及,有受不了的邻人便搬离了,实在走不了的也整日关门闭户,整条巷子因他乌烟瘴气,直至一日隔壁搬来一镖师!身高七尺,怀有巨力,有一夫当关之勇,诸位猜结果如何?”
“那老叟撒泼耍赖卖惨装乖?”赵欢声抢白。
“不错!可见只要够强,便可不战而胜!”
南齐国力众人心知肚明,既不是强人,也不是妇孺,而是那老翁!
至于北齐,从前以为是壮汉,而今看来,若能再强一些,是绿林好汉,能让南齐俯首称臣,免于一战便是最好!
楚离高明之处便在于并未明言谁强谁弱,但众人心知肚明。
在坐中聪明人大有人在,但聪明人最大的好处便是会装傻!
林思远率先开口,朗声道,“九公子言之有理,我南齐兵强马壮,国力鼎盛!定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确实,对方识时务肯投降,念在同宗同源的份上,倒也可以让他们免于兵祸之苦!”
“是,陛下宅心仁厚,英明神武……”
在坐众人纷纷应承,总之,南齐就是故事里那让人退避三舍的强人,绝不是欺软怕硬的老翁。
惠王看着笑得虚假的众人,心中冷哼,他可不信父皇的锁国愚民策略这般奏效?他们能不知如今北齐是何光景,若平头百姓便罢了,在坐都是什么人?
三十年来,关隘隔绝,信息不通,但那只是针对平头百姓,世家大族,文人仕绅,各有其道。
北边那头如何光景,他不信众人不知。
可是,他却发作不得,若他斥责,那便是在长他人志气,承认南齐势弱。
惠王嘴角始终噙着笑,目光却渐渐失了温度,攥紧的拳头上青筋爆出。
忽而,惠王目光落在赵欢生略显稚嫩的脸上,他正秀眉紧皱,烦躁地挠着头,显然是察觉不妥。
惠王薄唇勾起,双眼微眯,一派和颜悦色,如同街头诱惑孩童的拐子,“赵世子,可是有何不解?说来大家帮你解惑。”
赵欢声尴尬地咳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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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脸皱得歪七扭八,“那个,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惠王脸上的笑更盛,循循善诱,“哪里不妥……”
众人心中倒不担心,九公子和林状元方才的说辞并无明显错处,反倒这赵世子是个能给家里惹祸。
“我……我是觉得北国已如此孱弱,其百姓必然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祖母亦为汴京人氏,远嫁至此,家中还有三位幼弟,也不知我那几位舅爷,上巳节可有棕糕可食!亲人在受苦受难,而我却锦衣玉食,心中着实不安,想着能不能给他们送些钱财东西过去。”
惠王微愣,人言否?他竟然要资敌?
眯眼看着眼眶泛红的小世子,倒不知道他这是真赤城,还是真戏精了。
惠王压着心中怒火,闭了闭眼,却忽听旁边的楚君泽小声顾天星说:“吃些酒就说些胡话,倒你以后少跟他玩儿,平白沾染了傻气!”
惠王暗沉的眸子一动,是啊,都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离,她将身体完全凭几上,手肘杵着下颌,眼睛半眯,两颊微微泛红,倒真似醉酒了。
瞧这做派,倒是比他这个皇子更像皇子!
若非知晓父皇于子嗣有多看重,必不会让血脉流落在外,他都要觉得这是他的亲兄弟了。
端详片刻,惠王眸色渐深。
被赵欢声一番插科打诨,惠王的火到底没发出来。
众人又适当安慰小世子几句,天色暗了,宴也该散了。
一阵微风吹去。
今日之后,九公子之名,扬矣!
他提出的第三条路,在众人心中留了一颗种子,会迅速生根,发芽!
宴会结束,惠王率先离去。
众人也陆续散了。
赵欢声满脸堆笑地凑过来,看了眼一旁沉默的楚君泽,小声对顾天星说道,“我瞧那姓林的不顺眼,便想着今日他是主宾,给他寻些麻烦,也帮咱们阿姊出口气,可是武斗咱擅长,文斗是真不会啊,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办砸了?”
他话音刚落,肩膀就被顾天星大力一拍,毫无防备地被拍了个趔趄,差点跌进溪水里,成了个大酒壶。
楚君泽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顺势将人拽了回来。
赵欢生顾不得道谢,张口便要骂人,当瞧见顾天星叉腰怒视,莫名有些心虚,“我当真办砸了?”
顾天星一副恨铁不成钢。“你这哪里是找麻烦,分明是让那姓林的出风头,罢了,本也没指望你这憨货能怎地,山不转水转,只要他还在上京城,总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只是你,今日回家,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赵欢生顿时觉得肉皮发紧,“那我今日便不回家了,好兄弟,让我去你府上避一避吧!”
顾天星耐他不过,便同意带他回去小住两日。
两人推搡着沿着小径往山下走。
现场只剩下楚离,林思远和楚君泽三人。
还有远处候着的辰姑姑和射鹿。
楚君泽看着仍歪在凭几上的楚离,和立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林思远,风轻摇,袍角缠绕交叠,林思远眼中似有火光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