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不得不承认,她这个便宜妹妹比阿星要聪明,似乎起了疑心。

    顾天星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马车门打开,车内的一老一少,聚精会神地听射鹿说着什么,偶尔还抬手比划一下,射鹿太过认真,整个头都伸进车内,只留身子在车外。

    他坏心眼儿的想,若是车夫使坏,忽然一嗓子驾,射鹿是不是身首异处了?

    又想到她的功夫,恐惧地摇了摇脑袋,那可是个比父亲还可怕的人物。

    几人见顾天星回来,也收了话头。

    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射鹿对他就是不待见。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脑子不太好,跟他待在一块儿,怕被传染。

    于是她转身遁走,不见踪迹,但若是一声轻唤,必然登时出现在眼前。

    三人相对坐在马车里,车旁跟着骑马的楚离。

    相对无言。

    长久沉默令楚君泽不适,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略一思索说道,“星哥儿,她终究是你母亲!”

    楚君泽没有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同母亲相处,随口说道。

    顾天星没猜到阿姊会这般说,笑道,“阿姊放心,二娘有二妹二弟就好,我无关紧要!”

    楚君泽知道他这话说得有失偏颇,但他确实没有顾夫人待他好的凭证。

    只笑着安慰,“你是她亲生,又是世子,未来的国公,她又不傻,怎会觉得你可有可无?”

    顾天星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转向窗外,他亲耳听见母亲对弟妹说:你大哥是个没良心的,我指望不上,娘往后就只有你们了!

    时间久远,他已不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得母亲有此感慨,但这话,却字字句句,入耳入心!

    他自认不是个小气的人,但这件事,他过不去!

    顾天星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有时我甚至大逆不道地羡慕阿姊,有一位可以为你去死的母亲。”

    车窗外熙熙攘攘,似乎把这句话吞了进去,楚君泽诧异地望向楚离这个没心没肺的便宜弟弟,绞尽脑汁想要安慰几句,便见他瞬间收了脸上的深沉,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阿姊,外头那位九公子不是内侍吗?怎得成了朝天阙大儒的关门弟子?”

    楚君泽一言难尽地将那张瞬间放大的脸推开,“我怎么知道,她是祖母留下来的人,身份背景我也不好太过刨根问底。”

    楚君泽也不知道楚离如何给他那具身体安的这个身份,今早,他看到天香楼送来的请帖,也着实吓了一跳。

    若是身份是假的,那也太容易被拆穿,可若说是真的,真的个屁,他自己都没见过朝天阙本人,他是怎么隔空认的弟子!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位朝大儒是楚离的人,至少他们关系甚深。

    他这位表姐行事还真是老谋深算!

    因人流如织,车行艰难,刘叔将马车停下,几人弃车步行,下车时,辰姑姑贴心地为她戴上了齐腰的帷帽。

    柳絮纷飞,溪水潺潺。

    溪畔茅棚错落,摊贩林立,售着青团、荠菜糕一些时令小吃,和香包、团扇如许机巧玩意儿!

    临水处,女子们手持兰草,轻蘸春水洒向空中,男子们则倚栏饮酒,笑谈间将芍药花赠予心上人。孩童们逐着风筝,惊起一群鸥鹭。

    路上顾天星已交代清楚,今日这百花阁的曲水流觞宴都是凭帖进入,据说只邀请了士林名流,不足百数。

    持帖者可携一人进入,顾天星炫耀的捻开手中的飞贴,“本世子手握三张帖子!这事传出去能让赵欢生那小子羡慕半年,他想带他阿妹来,求爷爷告奶奶也没弄来一张!”

    楚君泽看不惯他嘚瑟,瞥了他一眼,“另两张也不是你弄来的,你比他强到哪里,得意个什么劲!”

    顾天星被堵回去,脸憋的通红,却不敢公然跟阿姊犟嘴憋屈地说,“若不是咱们这位手眼通天的九公子弄来两张帖子的话,我这张就给阿姊!”

    楚君泽不以为意,“呵,我需要冒你的名?”

    “阿姊不来,我也不来!”顾天星表忠心。

    楚君泽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拉开与他的距离,心说:离傻子远点,不然会被传染!

    楚离看着二人斗嘴,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源溪行至路尽头,已至山脚,数十辆马车有序停在道旁,有小厮引着新到的马车去停泊,秩序井然,忙而不乱,可见组织者之能。

    来者皆峨冠博带,衣袂飘飘,偶有女眷相随。

    故而戴着帷帽的楚君泽,和着男装的射鹿倒不算惹眼,不过几人气质卓然,仍是引得宾客频频侧目。

    楚君泽趁顾天星不注意,凑到楚离身旁,小声说道,“今日你什么安排,可需要我做什么?”

    楚离小声回道:“郡主做自己就好!”

    楚君泽脚下一顿,这次是让他纯看戏啊,罢了,倒也落得轻松!

    抬眼望去,竹篱茅亭隐于林间,一苍松之下高悬匾额"与时际会",墨痕苍劲。两边各挂一竖牌,分别写着:小径升堂斜,曲水邀欢处。

    有侍者行着标准的古礼立在匾额下查验请帖。

    楚君泽仰头望向牌匾,心中感叹,上京千年帝都底蕴果真不容小觑,这雅集无论选址,造景,还是组织都乃上佳,倒当真值得一观。

    查验完毕,几人沿着毡垫向前,地势渐缓,一方青翠斜坡如绸缎般铺展眼前,草木葳蕤,古木参天,垂柳依依拂水,修竹猗猗蔽日。

    自上而下的溪流至此忽作九曲回环,清流激湍间映带左右,恰似玉带,将山水灵气绾结于一脉。

    数十座位分列左右,只一主座至于最顶端。

    楚君泽好奇,今日请的是哪位大儒来提升排面。

    距离雅集不过一刻钟,已有文人雅士列坐溪畔,溪边青石错落,苔痕斑驳,石上置素瓷酒觞,形若耳杯,浮于水面恰得平衡。

    侍者恭敬地引着二人去了靠近最上游的位置。

    楚君泽甫一上来,远远便察觉一个熟悉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她心中隐隐不悦,狠狠直视回去。

    竟是林思远,今日他一身青色长衫,似本就生于这绿水青山间的竹妖,浑然天成。

    对方猝然垂眸躲闪,倒叫楚君泽仔细端详一番,从前他意气风发,总有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狂傲之气,而今却是藏锋于内了,只不知这改变是因声名尽失,还是因仕途受挫,不管哪点,都是拜他所赐,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却不似对她怀恨在心,反倒像余情未了。

    楚君泽思索间,对方又抬起了头,四目相接,同时微笑颔首。

    这位可是新科状元,雅集怎能无他。虽说近来糟了重创,但那毕竟是士大夫间的龃龉,消息于民间传播的并不广。

    楚离今日一身青绿长袍,领口袖口镶金丝边祥云纹,腰系犀角带,玉冠缀白玉流苏,竞坐在上游左侧第一位。

    好巧不巧,正在楚君泽座位对面。

    楚君泽扭头看向顾天星,他也是一脸不解,首先不解自己座位怎会如此靠前,其次不解为何阿姊这位侍卫长会在他对面!

    楚君泽并不知楚离今日的谋算,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是无条件信任她的,既来之,则安之,他坦然落座。

    长幼有序,顾天星坐在她的下首,辰姑姑,射鹿则被引至客座后方的席面。

    陆陆续续有人入座,临近申时,只余二三空位。

    眼看更漏便至申初,万众瞩目中,几位年轻公子相携而来。

    林思远手持玉扇,步履轻缓如竹,眉间藏锋。

    一路上来,频频颔首,大半宾客竟都与其相识。

    看来今日百花阁要抬举的便是他了!

    楚君泽正思索间,林思远已来至她二人近前,对他颔首后,又朝着对面的楚离微微一笑。

    简单同二人打了个招呼,林思远收敛心神,来到主位前,站定拱手,“受百花阁之托,腆居主宾之位,主持今日盛会,实乃三生有幸!非远之才能所致,不过诸位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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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举!”

    几句话,点名因果,方才那些不明所以和的眼神,也都收敛起来。

    往常雅集主宾非德高望重的大家、名仕不可担。

    林思远作为新科状元,也算实至名归。

    众人回以空首之礼。

    宾主落座,曲水流觞正式开始。

    首先由侍者唱名,其人拱手示意。

    在坐四十八人,各个都是大有来头。

    有以林思远为首风头正盛的新科进士,他们是近来众人瞩目的焦点,为了年轻学子的榜样。

    也有风评上佳的年轻官员,他们在官场上崭露头角,政绩斐然,是百姓口中的好官。

    还有士林名流,他们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论影响深远,著作被广泛传阅。

    此外,还有贵族子弟,他们出身显赫,他们的名字在贵族圈中也是赫赫有名。

    只是楚离这个南齐大儒曾思贤的亲传弟子身份是怎么回事?

    楚君泽觉得自己这位表姐简直手眼通天,话不多,却总有出人意料之举,未卜先知之能,她才是一国皇太子该有的样子吧,楚君泽心里竟莫名有些苦涩。

    另外,楚君泽是宾客席唯一女子,对此却无人提出异议。

    无他,唯身份尔!

    楚君泽是皇帝亲封的郡主,安国大长公主唯一血脉!

    但是,世上不乏撂下筷子就打厨子的过河拆桥之辈,也不缺男尊女卑的狂傲之徒,在那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介女流,不该人前抛头露面!

    有幸,他遇到了一群聪明人,而将这些聪明人齐聚一堂的百花阁,不得不让她刮目相看!

    楚君泽向来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短暂伤怀片刻,便将思绪抽回,对今日这场曲水流觞满怀期待起来。

    书童持壶斟酒,琥珀琼浆半盏轻倾,水声泠泠,觞影漾漾,曲水绕华筵,若游龙戏珠。

    觞停石前,人赋诗两句,后酒觞继续,再停时继续前诗,如此,直至该诗结束,结诗者,提下首主题,至溪尾仍未结之诗,则从源头继续。

    得诗者抚掌而笑,举觞畅饮,吟句清扬;赋不成者赧然罚酒,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与泉声相和。

    望着眼前这一幕,大有梦回魏晋之感,恍惚间兰亭雅集风流未散。

    原以为林思远是要借着主持的身份,来提升自己在仕林地位,可观察下来,他竟是要凭才华来扬名!

    几轮下来,楚君泽也不得承认,今日这主宾林思远当得实至名归。

    赋诗五句,一杯未罚!

    因为顶着楚离的身份,楚君泽今日不便缩头。

    筵席过半,他赋了四句,罚了一杯,出彩,但是不算出头,将中庸之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旁边的顾天星则没这游刃有余决定输赢的本事,已连罚四杯,看样子这第五杯也是在所难免了。

    楚君泽含笑看着他这个便宜阿弟,他因赋不出诗,正憋得满脸通红,楚君泽缓缓咽下口中的蒿子粑,手伸向那蝶桃花饼。

    上首的林思远也随着众人一同望着顾天星,目不斜视,嘴上却对着楚君泽小声开口,“郡主胃口倒是不错,瞧令弟这般怕是又要喝酒了。”

    楚君泽并不言语,只淡淡一笑,继续吃着点心。

    顾天星最终支吾半晌,也没得一句,乖乖认罚,被他对面一位三十来岁大叔做了结,另起一题:春水。

    酒觞向前挪了几曲,便停到了新科探花的座前。

    这位探花郎那日在顾府宴会上她见过一眼,中正平和的长相,将文人风骨四字都刻在了脸上,在林思远面前,他的探花之名,确实名不副实。

    上一首已然完结,由他以春水为题另起一首,他目光飞快地朝着楚君泽扫了一眼,后缓缓吟道,“春水初生山色秀,华光斜映绮罗轻。”

    这一眼快到不会惹人察觉,但不包括如今耳聪目明的楚离,和一直暗中注视着楚君泽的林思远,当然更瞒不过楚君泽本人。

    这是又来了个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