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一脸平静,似毫无所查。
林思远目露玩味,一副隔岸观火模样。
楚君泽目露不悦,似要立时将他驳回去。
酒觞顺利到了溪末,那位探花郎,时任起居郎,殷切地注视着侍从,见他从溪中取出酒觞,快步小跑至溪顶,放入溪中。
许是放的太急,酒觞竟意外被水草绊住,稳稳地卡在了一曲处。
林思远挑眉,这诗他不想对,正欲举杯自罚,便听楚君泽开口,意有所指地打趣,“林状元今日还未曾罚酒,探花郎当真人才出众,倒要你破了例!人言一甲之内无高低,看来探花郎便是因为容色过盛才屈居探花之位。”
二人从前的婚事本就不是秘密,前几日国公府那场宴席上的风波在京中也几近家喻户晓,场中众人多少都有所耳闻,见二人对上,倒是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思远想得则更多了一层,她对自己恶意极深,若他执意放水,不知她会说出什么,思及此,林思远将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略一思索,对道,“云鬟半亸瑶台镜,仙袂微垂玉笛横。”
这绝句,竟被他对成律诗,这明显是想多拉几人下水,分摊楚君泽的怒气。
赋完,林思远瞧了一眼右手边的楚离,见她面色如常,默默松了口气。
酒觞继续,出众人所料,这次又是动了尺许,就停在了位于二曲的楚离跟前。
怎会如此巧合?若说其中没有林思远这厮的手笔,楚君泽是不信的!
楚离不改那副闲适模样,却随口吟道,“情深难掩相思苦,梦断空余别恨生。”
本是良辰美景,佳人相伴,一句转折便支离破碎,因爱生恨了。
众人的眼光若有若无地在林状元和楚君泽脸上逡巡,不知在腹诽什么。
让在场众人大为佩服,不愧是大儒的关门弟子,此刻,便是连林思远都隐隐信了楚离的身份,看他的眸光渐深。
楚君泽也是震惊不已,相处多日,他自是知道这位表姐是个博学的,整日书不离手,只是不曾想她才思也是如此敏捷,不由得对其更是刮目相看两分。
李探花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这探花之才不敌状元便罢了,竟连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九公子也是不如,心中苦涩。
在众人的瞩目下酒盏再次流动起来。
楚君泽轻轻将手中茶盏撂在石台上,那酒觞似听见了有人喊它留步,于第三曲处,忽停了下来。
古有阳关三叠,今有流殇三曲。
众人惊异于这酒盏怎如驿官一般,曲曲不落。
楚君泽看着对面的楚离。
只见她神淡如水,抬手自斟自饮,指尖在白玉杯壁上随意划着,姿态慵懒随意,倚靠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黄花梨凭几上,妗贵公子,不染凡尘,略为丰腴的脸柔和了冷清的气质,恰到好处。
楚离这一副纵使身处乱军之中我自闲庭信步的气度,楚君泽心有所感,笑道,“看来是要本郡主做结了,罢了:云散巫山终是幻,且随流水自闲行。”
妙哉!
最后一句简直神来之笔,谁管你们儿女情长,不过是幻梦一场,何人能扰我自在闲适。
纵诸郎君有意,妾却无心。
不同于探花郎的黯然神伤,状元郎眼中熠熠生辉,神采似乎更盛!
至此,《巫山辞》诗成。
春水初生山色秀,华光斜映绮罗轻
云鬟半亸瑶台镜,仙袂微垂玉笛横
情深难掩相思苦,梦断空余别恨生
云散巫山终是幻,且随流水自闲行
这首诗虽算不得本次曲水流觞文采之最,但绝对是话题之最。
席上都是人精,只赞文采,不言立意。
这一段小插曲,足以让今日的宴会流传下去,毕竟才子佳人的故事,最能调动大众的胃口,楚君泽隐隐觉得,之前她排那出《状元郎成负心郎》要过气了。
宴会仍在继续,佳作频出,气氛至臻。
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榜眼突然吸引人们了注意,说其老,也不过三十七八岁,只是与一群一二十多岁的青年比起来略显沧桑了些。
此前他以赋一首,罚酒三杯,坐实了他最初那句看似自谦的介绍:为人枯燥,不善诗情。
看着停在他面前的酒觞,他迟迟未动,众人以为这次他又要欣然受罚,不想他竟郑重起身。
他立于石阶上,长袖垂落如流云,抬手躬身,双手向外平推,袖口掠过青苔,堪堪停在溪面之上一寸,与水中倒影合在一处,如蝶生双翼,在微风中振翅,似要蓄势而起。
是一个标准的揖礼!
坐在他对面的争西候小公子赵欢生,平素与顾天星玩在一处,也是个一根筋的,见场面安静,顿觉尴尬,尤其他拜的方向直冲自己,忙善解人意地道,“那个,何榜眼啊,你这是诗赋不上来,酒也喝不下去啦?无防,虽说在本世子诗情一般,但酒量还可以,我就代劳了,你不必行此大礼!”
说罢,就向前爬了两步,伸长手将酒觞从溪水里捞出来,倒进面前盏中,仰头一饮而尽。
这滑稽模样将众人惊得呆住,原本笃定何榜眼必有非常之言的人,被他这一插科打诨,也拿不准了!
到底是年龄大,何榜眼当真沉稳有度,缓缓抬首,眉目从容,复归肃立,未以小世子为忤,含笑道,“世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鄙人致歉并非世子所言原因。”
赵欢生虽然眼色差了些,递梯子绝对是翘楚,忙问道,“那是何原由?”
“鄙人有一惑,自不得解,今日在座诸位均是饱学之士,机会千载难逢,遂想请在坐诸位帮忙解惑!”
“不必客气,请讲!”赵欢生顺理成章地让道。
怎就你如此出众?有保守之人已想上去捂住他的嘴。
楚君泽暗自庆幸自己最近锻炼得不错,手快将顾天星嘴堵住了,否则赵家小子未必抢得过他,这些话指不定从谁口中说出。
何榜眼感激地冲着赵欢生点了点头,开口道,“总不至于坏了规矩,在下也以诗言惑吧,题为故国,诸位请听:忆昔汴京作故乡,小年廿三共举觞。卅载天涯不同庆,何时归省慰萱堂?”
闻言,在场众人面色各异,惊讶者有之,敬佩者有之,跃跃欲试者亦有之,却无人接话。
小世子学问不高,若非这诗够直白,他也听不懂,而今好不容易听懂了,自然不能装不懂,立刻道,“何兄,您这是想令堂了?听你这诗背后似有隐情,请说出您的故事吧!”
众人神色各异,若非这位纨绔盛名在外,真以为他是个托儿了。
若是二十几年前,公开谈及南北分隔,可是要人头落地的,搞不好,可能还会带上全家一起飞升。
可今时不同往日,近十年来,因着三十年之期渐近,两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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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莫论真实品行如何,为了将对方比下去,对外皆是主打一个开明。
大开言路,广听民声。
何况还只希冀统一,又没说谁统一谁,虽然话题敏感,倒也算不上犯忌讳了。
楚君泽心道果然,他就知道今日必然有事发生,在帷帽的遮掩下,定定地看着楚离,见他神情不辨悲喜,只漠然地看着身前的酒杯,并不准备回应。
难道这只是巧合,何榜眼此举与楚离无关?那她要如何推林思远一把呐?今日瞧着,除了让姓林的出了风头之外,并无其他啊!
思忖间,听何榜眼继续道:“鄙人益州人士,七岁离乡来外祖家养病,恰逢战事,音信断绝,已三十年矣,只想知何时才能归家,看望老母,与父兄团圆!”
赵欢声神色动容,感同身受,“这问题我也不知,但想来应是快了。”
“在坐诸位,都是读圣贤书之人,可能答我,一脉相承,一母同胞,奈何隔绝?”
这话就引人遐想了,表面上是在说自家,可两位皇帝,不仅是同父,更是同母,皆是当今太后所生,据说幼年时还亲厚非常,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意有所指。
有人开口道,“春和景明,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非也,这并非国事,而是我的家事!各位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求教诸位,如何归乡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你这是糊弄傻子不成?
“你可以与陛下陈情归乡探母,陛下仁厚,定然会放你出关,至于那边的守将,你也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赵欢生一边思索,一边建议道。
这般天真之言,让在坐的老狐狸们忍不住扶额!
虽说当今广开言路,不禁民声,但时下双方态度未明,讨论此事为时尚早,绝非明智之举,倒不是在坐众人贪生怕死,但确实没有行事鲁莽极端的狂徒!
毕竟百花阁也是筛过的,至于这位榜眼,想来是藏的太深,三甲就三人,总不好再挑拣。
楚君泽正好奇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就见一个小厮匆忙跑来,在林思远耳边低语几句,他神色虽无变化,但放在膝上的手,明显攥紧了。
二人离得本就不远,楚君泽耳力又好,一字不差听了个清。
惠王来了!
南齐皇帝子嗣不丰,只有三子一女。
长子刘沣,得封惠王,乃贤妃所出,年二十五,娶太常寺卿嫡长女李氏为正妃,惠王妃一年前病故,留两子一女。
次子楚君卿,得封安王,乃皇后所出,年二十,尚未娶亲。
长女,韶华公主,亦为皇后所出,年十五,尚未婚配。
三子,年仅九岁,生母是个贵人。
惠王不请自来。
这也是楚离谋划中的一环吗?
看着还在侃侃而谈对亲人故土如何思念的榜眼大哥,楚君泽挑眉。
这何榜眼究竟是谁的人?
楚离?惠王?亦或林思远?
正思忖,就听坡下有人朗笑出声,“今日盛会,孤不请自来,勿怪!诸位不必多礼!”
经他提醒,众人纷纷起身,行了个空首礼。
今日的惠王一身月白长衫文气斐然,手持折扇,玉带纶巾,一副谦逊有礼的学子打扮,他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当瞧见顾天星与他身侧头戴帷帽的楚君泽时,明显怔楞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朝着二人微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