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绝无差池!”
楚君泽想要拍个胸脯表忠心,手抬起来才发现不妥,又忙放下。
楚离好整以暇地看着眼中泛光的楚君泽,将折扇轻摇两下,随意问道,
“即便是太子,也可以?”
楚君泽一噎,反应过来后脸瞬间红透,看着楚离含笑的眸子,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让他觉得自己被对方看透了,难道他来南齐的目的,她知道了?
思量不出结果,楚君泽认命地点了点头。
楚离玩味一笑,“放心,不甜的瓜我不吃!我倒是觉得你说的道观不错!”
一时间只有辰姑姑不开心的场面达成了。
楚君泽又试探着问道,“今日朝堂之事传出去,以林思远之能,必会看出蹊跷,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会委屈自己侍奉这样的君上,入仕是不可能了!”
楚离挑眉,“只不入仕就可以吗?只要他还在,总会被有心人利用来膈应我!”
楚君泽忙劝阻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他就是花心,还罪不至死吧!”
楚离哼了一声,继续道,“看在道观的份上,送北齐一个文曲星,要吗?”
楚君泽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当真?你这算不算资敌?”
楚离无所谓地道,“南齐北齐,都是祖母的子侄,哪个是敌?”
楚君泽狠狠地点头,露出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神表示认同,“那我们该如何做,表姐尽管吩咐,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离瞥了他一眼,楚君泽忙捂住嘴,“本郡主谨遵九公子之命!”
楚离若有所思,“再过两日,便是上巳节。”
“可纵然公子有千条妙计,他躲在腹府中不出来,也无法施展啊!”
楚离:“他不会不出来!”
*
巳日帝城春,倾城祓禊辰。
春三月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城郊。
官道上柳枝轻摇,嫩绿的叶片上凝着露珠,晨光穿透薄雾,在石板路面上织出斑驳光影。
顾府的朱漆马车碾过石阶,车帘缝隙间飘出淡淡的兰草香,与道旁馥郁芬芳的甜腻气息交织。
马车行至溪畔,雾气已散,碧水如镜映出两岸垂柳。
厚实的青毡自石阶铺至水边,上边零星散落着随风而落的桃瓣,如未散的残雪。
一双豆粉色绣鞋小心翼翼地踏过鹅卵石,裙裾掠过水面,惊起游鱼。
她一手握着兰草,一手执着柳枝,将用草尖树叶碰到水面,带起点点溪水,洒在串花百蝶的裙摆上,便完成了祓禊,去除一年的晦气。
贴身伺候的丫鬟忙将提前备好的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
见她还在愣愣盯着水面出神,轻声唤道,“小姐在瞧什么?夫人那头都备好了,您也该移步过去了。”
少女回头,望着母亲,她形容憔悴,拖着病体正在亲自检查祭台有无疏漏,寻常的事自用不着主母亲自操劳,但奈何此事在母亲心中关乎重大,这么多年,她从不假手于人。
祭祀高禖,是向高禖神伏羲,祈求婚姻顺遂,子嗣繁盛。
母亲对她的婚姻有些近乎疯狂的执念,要将她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做原配嫡妻!
而她眼中的好,便是相貌堂堂,能文能武,位高权重!
她长长舒了口气,对着丫鬟道,“母亲去请了,是大姐自己不来的吗?”
小丫鬟哪里知道些,但哄着自家主子总是没错,“嗯,奴婢听说是的!”
顾繁星点了点头,她本与顾国公一起去福州,岂料半路长兄听闻这位长姐回府,偷溜了回来,她不放心母亲一人应对,便请父亲派人将她也送了回来,左日才到。
昨日她甫一回府,便听说了最近家中发生的事,凭心而论母亲这事做得确实不太聪明,可那是他们的母亲啊。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眸色渐渐暗淡下去,耳畔却传来了一声高喊,
“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
顾天星甩着袖子跑上前来,见母亲和妹妹都在,便笑着招呼道,“马车太多,都堵在了官道口,怕你们等急了,我便先下车过来!”
顾夫人见儿子一脑门子的汗顿时心疼不已,掏出手帕就去擦拭,“出这么多汗,吹了风别再着凉!”
顾天星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举起袖子直接擦了,“无碍,祓禊完了本就要换的。”
想到前两年,每次都是弄得落汤鸡一般,顾夫人不禁莞尔。
顾天星不习惯顾夫人那般看他,那一脸慈祥的笑总让他浑身不适,忙暼开头,去看祭台,嗯,祭祀很多,是否齐全他也不懂。
再往下看,祭台前放着三只蒲团,暗红色的缎面,在绿色的草地上看起来十分醒目。
顾天星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耐着性子问道,“只有咱们几人吗?”
说起这个顾夫人一肚子怨气,虽说这祭祀高禖本就是主母主持,但哪家的主君不到场?就连陛下都带着三宫六院,一年不落的,今年国公爷不在上京自不必说,可往年就算在,也从不见他来过。
心中不快,嘴上便带出了不悦,“你爹与二弟不在上京,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祭祀只有我们仨?”顾天星的指尖将场内三位主子点了一遍。
顾夫人不明所以点头,“是啊,不然还有谁?外人再亲近也不能邀请来顾府祭祀啊!”
所以这三个蒲团就是她们母子仨,不带他阿姊!他阿姊姓楚,所以就是外人?
顾天星又想起了幼年时,他们一家五口凑在一起,只阿姊孤零零的画面。
为人父母,即便是继母,怎可如此区别对待?!
心中积压已久的火气直冲顾天星的天灵盖,他恨不得直接将祭台掀了,但来时在马车上阿姊苦口婆心地同他说,他年纪不小了,做事不能过于鲁莽,得动脑子,他也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飞速生长,他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牵强微笑。
“二娘,高禖神是祈求子嗣和姻缘的,您这把年纪,应该不会归家二嫁?也不会再给我添弟妹了吧?这子嗣姻缘于你无用,要不,您就别拜了?这蒲团正好够我们姐叄!”
顾夫人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你!你这个逆子!”
一旁的顾繁星也吓了一跳,“阿兄!你怎可这般与母亲说话?”
顾天星抄着袖子,低下头,做出一副鹌鹑模样,自言自语道,声音却是不小,“四个人,摆三个蒲团,还怪我说?母不母,子不子,因果循环罢了……”
顾夫人气得抄起一边用来祓禊的柳条便往顾天星身上招呼。
顾天星也不是傻的,绕着祭坛跑着躲闪,就这么你追我赶,乱作一团。
幸亏这一片早早就被顾府的侍卫家丁清了场,否则倒是家丑外扬了。
不过隔着河对岸,还是有游人远远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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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繁星哪里见过这般场景,急得直跺脚,身手去拉长兄,被一把甩开,躲避不及,又被柳条狠狠招呼了两下,甚是狼狈。
仆人们吓得不知所措,这是亲母子,他们不敢拉夫人,怕被打,也不敢拉公子,怕公子被打。
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有眼色的便让众人围成一圈,行成一堵人墙,倒是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可是如此一来,形成了包围圈,顾天星也被框住,施展不开,眼看便要躲避不及,便听见一声轻喝。
“星哥儿!休要胡闹!”
这声音似有一股的力量,让他顿时找到安全感,他破开人墙,三两步跑向来人。
顾夫人喘着粗气,被婆子掺着,望向楚君泽的眼神不可谓慈祥,“你来的正好!你同这个孽障说,是我没有叫你,还是你自己说不来?”
楚君泽顶楚离那张绝代佳人的脸,美而自知,又被辰姑姑又用心打扮一番,颊间轻扫胭脂如桃花初绽,双唇桃红,若花瓣含露,柳叶弯眉,浅黛描摹,端庄婉约,一双凤眸,目含秋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老娘天下第一美的傲气。
顾繁星觉得女娲娘娘若是化形,怕也不过如此!
顾天星却没有这么多心思,这人美丑不论,都是他阿姊,她要帮阿姊找最好的夫婿,怎么能不祭祀掌管这事儿的媒神?
“阿姊别怕,有我!看谁敢不让你祭祀!”顾天星鼓励地看向楚君泽,转念想到自己方才的狼狈,补充道,“我不行,还有父亲,父亲不行还有陛下,总能找到讲理的人!”
楚君泽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声说,“昨晚二娘确实命人来说过,是我自己不参加祭祀的,你莫要再作怪。”
顾夫人好歹是高门闺女,怎可能在这种事上被人拿了错处,落下话柄。
闻听此言,顾天星登时没了底气,却不去看顾夫人,只对着楚君泽劝道,“阿姊,高禖神是掌管姻缘和子嗣的。”
楚君泽看了一眼祭台上高挂的伏羲画像,正怀抱婴儿,面色冷肃,“他不佑我,祭他何用?”说完,又冲着顾夫人福了福身,坦然说道,“是我没同阿星说清楚,令他误会,抱歉!”
“阿星,我去马车上等你!”说完便转身要走。袖口却被顾天星紧紧攥住。
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央求,“阿姊,拜一拜有没有坏处!”
楚君泽心中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信,就当帮我祭拜了!”
顾繁星望着楚离背影怔怔出神,她怎得与从前那般不同,这位阿姊她也是见过几面的,从前,太后大寿和太祖百岁冥诞,她都曾随大长公主回来过,虽无机会相处,甚至话都没说上两句,但她身上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气息,比之大长公主更甚,难道从前是受大长公主辖制,不敢同他们国公府的人亲近?可大长公主那样的人物,又不是一般内宅夫人,怎会如此心胸。
回到马车上的楚君泽并不知道楚离这位并不熟稔的妹妹已经起了疑心,还在绘声绘色地同辰姑姑说方才顾夫人母子相斗的场面。
倏尔,马车帘子被人从外边掀开,射鹿凑上前来,“你们去的时候好戏都结束了,可错过了最精彩的桥段!咱这位世子爷说他娘要合离二嫁,老蚌生珠!不然怎能将那位气成市井泼妇?”
另两人口中说着岂有此理,眼中却闪烁起了好奇的光芒。
坐在另一匹高头大马上的楚离则是面无表情地与顾繁星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