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起因就在林思远身上,但自始至终,却没人攀扯他。

    林府就这一棵独苗,自幼宝贝异常,碰巧林大郎也争气,学业有成,文采斐然,除了花名在外,是挑不出错处的。而那些拿着他的风流韵事在林大人跟前告状说嘴的人,无一不被这位嘴皮子利索的慈父怼了回去。

    御史本就是疯狗,见人就咬,御史大夫作为御史的头儿,就好似带着一群疯狗的狗王,再加上他刚正不阿(谁也不惧)的做派,愣是让人们将林御史这风暴中心人物,忽略成了旁观者。

    众人看着林御史对着顾二爷道,“我儿金榜题名!打马游街,正是人生得意时,却被引至贵府,惨遭羞辱,令侄女仗着我儿心悦于她有恃无恐,故意折辱!士可忍,孰不可忍!儿可忍,爹不可忍!有我一口气在,郡主就休想进我林府大门!”

    意料之中,御史大人一如既往的直白。

    林家竟然此时站出来与勋贵文官统一口径。

    皇帝抬眸,眼中是意味不明的光。

    林府分明是清流领袖,与勋贵集团的文官势力泾渭分明,难道两方要合二为一?

    朝堂上文官势大,武将势微,若文官抱团,朝堂的平衡可就守不住了。

    朝堂上,无人敢直视天颜,皇帝的神情变幻,不在众人眼中,却被激昂陈情的林御史瞧个正着。

    他心头一凛。

    顾二爷被骂到脸上,慢悠悠刚要张口,就被林御史密集的话堵了回来,不过这次矛头却冲向了旁人。

    “我儿与诸位大人家的女儿,并不相熟,你们今日跑来硬要扯上关系,是想做甚?是要污了自家女儿的名声,硬塞进林府大门吗?休想!我林家家风清正,私相授受的女子休想进门!”

    大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以为是队友,结果竟是对手。

    众人矛头一转,又一致对向了林御史。

    林御史不同于顾二爷的四两拨千斤,他是响锣用重锤,主打一个有来有回。你骂我一句,我必回你一句半。

    两方互损,成了三边对骂。

    皇帝揉了揉额头,却松了口气,摆摆手,一旁的太监见状高喝道,

    “肃静!”

    大臣们顿时被捏住脖子一般,瞬间收了声。

    “这些儿女打闹的小事也值得你们拿到朝堂上大放厥词,争论不休?岭南的水患可有对策?去年的税收都入国库了?官员考核的评级也都下来了?还有福州大营的兵患平息了吗?按着脚程顾国公应当到了福州府!”

    皇帝前半句将这事定性为儿女打闹的小事。

    而后半句是提醒众人,顾国公正在外平患,为国分忧,此时,怎可能因儿女打闹的小事令其分神。

    想到方才皇帝眼中的忌惮,林御史暗暗松了一口气,昨夜,他书桌上忽然出现了一封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子辱父不争,所图甚大!

    他后背涔涔冷汗,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御座上的那位,垂眸敛下心事,当年那黄觉寺的方丈说要冲喜,他便知道顾家这婚事不成了。

    林御史监察百官二十余载,自有消息渠道,儿子私下里那些事他岂能不知?但他隐隐猜到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故而,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自己去折腾。

    这门亲事他是极度中意的,可儿子是否有那个福气保住,他不能干涉,他只是个溺爱儿子毫无原则的老父,适当昏聩,有懈可击,上头那位用着放心。

    皇帝不会允许他倒向任何一边的,顾家不行,石家更不行。

    他只能做纯臣。

    最终,皇帝各打三十大板,以治家不严的名义,罚了众人三个月俸禄,了结了此事。

    这个惩罚不痛不痒,在朝为官,谁也不靠俸禄。

    退朝后。

    顾二爷背着手从汉白玉的台阶上缓步往下走,身后跟着一群武将。

    这些人,打架可以,爹娘祖宗的骂阵可以,但若说朝堂辩论,他是万万不敢让他们说话的,以往每次让他们开口,结果都是被治个殿前失仪的罪,拖出去挨鞭子收场。

    “二爷!大侄女昨天那事儿干得漂亮,娘的那些臭不要脸的,就把他们的二皮脸揭下来,扔地上狠狠地踩!”

    “看着那些老家伙气得脸红脖子粗,真他娘的解气!”

    ……

    顾二爷素着一张脸,今日这事,顺利得出奇。

    那跳出来告状的七个人选得极好!

    位不高,权不重,三个人是明面的石党,两个是暗中的石党,还有两个他也没关注过是谁的人。

    几人一出,他稍加引导,这事便成党争。

    党争便无对错可言了,只看皇帝想要如何平衡。

    至于林御史护子,更是神来之笔。

    林御史可是皇帝努力扶起来与顾、石二党抗衡的第三方势力。

    今日他二人撕破脸大放狠话,断了结亲可能,让皇帝大大松了口气。

    毕竟从前虽退了婚,但林大郎的心一直没死,都说烈女怕缠郎,皇帝总是不放心。

    如今,这关总算过了,只是他这位郡主大侄女的婚事恐怕就更难了。

    所以说娶妻娶贤,顾二爷摇摇头,一五一十将朝堂上各人表现落于纸上,最后将家书蜡封起来,交给了暗卫。

    摘星苑内……

    “如今皇帝出来和稀泥,这事算是揭过了,林大郎也消停了!”射鹿将打探来的消息兴奋分享。

    楚君泽听完射鹿带回来的消息,满意地点了点头:“国公再是位高权重,也远不及姑祖母,她老人家远避别院十几年,皇帝纵然不满顾林联姻,却不敢插手,只能要这些小手段。”

    辰姑姑长叹一声,“可惜了,林大郎这个佳婿就被皇帝这么搅和黄了……”

    林思远可是明月公主为楚离选的夫婿,大长公主也是认可的,若是无人插手便罢了,尽然是被人暗中作梗,怎能不让辰姑姑可惜。

    楚君泽不认同道,“确实是个人才,但佳婿就罢了,他心性不坚是真,见异思迁也是真!同为男子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吗?”

    辰姑姑深深地看了楚君泽一眼,“你不说,我倒全忘了你是男子。”

    楚君泽抿唇,尴尬一笑。“想骗过别人,就得先瞒过自己人!”

    皇太子的身份如同将他架在火上炙烤,许多年来,他都是努力活成皇太子该有的样子,沉稳,持重,至于他自己的好恶,连他自己都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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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而今,不再是皇太子,甚至都不再是个男人。

    他可以怒骂两面三刀的继母,贬损见异思迁的负心人,教训行为无状的幼弟。

    倒是越发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可惜楚离的身份多少也是拘着他的,不然还能更放纵一些。

    被他归为自己人的辰姑姑会心一笑,而后转回正题,“那位如此忌惮国公爷,小小姐的婚事怕是会颇多周折。”

    “那便不嫁!”坐在一边一只默不作声的射鹿终于开口。

    “你说得轻巧,如果不婚,我那皇叔会被人指摘不顾念嫡亲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脉,国公爷会被世人诟病不辞,顾夫人也会被戳脊梁骨说她苛待原配嫡女,所以为了好名声他们也会硬塞个夫婿!”

    楚君泽说得平静,但大家都知道,于楚离而言,身份不仅是倚仗,也是扣在她的脖子上的枷锁。

    她必须嫁一位“如意郎君”,至少身份地位不差,品貌尚佳,挑不出错处的夫君。

    至于婚后是举案齐眉,还是夫妻失和,他们并不在乎。

    楚离慢悠悠道,“祖母养面首未婚生女,母亲招国公世子入赘,可有名声可言?何人又敢置喙?”

    大长公主终生未婚,男宠无数,却只生了一个女儿,至于是哪个男宠的血脉,无从查证。

    明月公主二十岁未婚,本以为她也要效仿母亲养面首生子,哪成想她竟请圣旨,将己有婚约的超品国公世子招婿,而他原本的未婚妻只屈居妾位。

    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惊世骇俗。

    旁人不敢接这话,楚君泽却不怕,往前凑了凑道,“姑祖母配享太庙,何况几个男子!明月公主皎皎如月,入赘也是国公爷得了便宜,享齐人之福!”说完还无赖地用袖子给自己扇了扇风,才继续说,“现在看来那相亲名单不过是国公爷投石问路,武将联姻,权臣联姻,皇子联姻,都犯皇帝的忌讳,这一点正院那位看不出来,国公爷沉沉浸朝堂几十载不会不知。若说表姐是因守孝,退亲,继母不上心耽搁了亲事。另外三位可都是她亲生,双生子十七,小女儿十五,早到了定亲的年纪,为何一个都没着落?”

    被他如此提醒,射鹿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区区兵患需超品国公出马,怕不是避出去了,人不在就不必表态,拖一拖,凡事都能回旋。”

    辰姑姑恍然大悟,“所以他压根就没想给小小姐择婿?可那三个小的拖得,咱们小小姐可十八了,拖不得啊!”

    辰姑姑声音尖锐,心中的急切完全从语调里透了出来。

    见着失态的辰姑姑,楚离蹙眉,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所以呐?”

    见楚离面露不悦,辰姑姑是活阎王团伙中待他最亲厚的,楚君不想她一把年纪又被训斥,忙解围道,“所以表姐来北齐吧,你乃定国大长公主唯一血脉,以父皇对姑祖母的敬仰,无论你看上谁,父皇都能赐婚!若你不想成婚,我就给你建道观,封你做居士!”

    楚离神色不明地盯着楚君泽看了两眼,看得他心中惴惴,面上却学着她的样子淡然得很,甚至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小口。

    楚离了然一笑,问道,

    “看上谁都能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