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广场,槲寄生小酒馆。
伊莎贝拉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兜帽人。
“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带着面罩,可能并不太适合喝麦芽酒……”
“哦…是?是吗?”黑衣人停下了提着酒壶往脸上倒的动作,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尴尬地将其推回桌子中央,“对…那…那个…我…我来了,我们面谈吧…线下交谈…一般都是这么开场的吧……”
伊莎贝拉有些无语。这个在网上那么嚣张地威胁她的人,一到线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句话能喘三回气,硬生生挤出了甜妹少女气泡音。
“一般而言,线下交谈并没有固定的开场模式,您这么说当然没问题,”伊莎贝拉正了正神色,优雅地端起了手边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只是您也发现了,因为您这般贼眉鼠眼的作风,使得您的终端一直在震,您的声誉值估计要被扣光了。”
闻言,黑衣人立马回头扫视了一周,发现身上已经粘上了不少怀疑的视线,周围桌的顾客正有意无意地瞟着他,耳边还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黑衣人赶忙将兜帽与面具通通摘下,向周围邻居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嗨!那个…早上好!”
太尴尬了…太刻意了…他的终端消息跳得更欢了……
周围人的目光变得愈发诡异,十有八九是将他看作了约女明星吃饭的变态杀人犯。
这大概就是人类社交的微妙之处,好感度不是说刷就刷的,人设、定位、氛围,不同人做同样的事,结果就是截然不同。
“先生,表现得正常一些,融入人群,”伊莎贝拉忍不住提点道,“不要做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哦…好…好!”黑衣人扒拉了一下头发,将腰杆挺直,身体却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伊莎贝拉小姐,快将抑制剂给我吧!”
“……先生,在此之前,您得先介绍一下自己吧。”伊莎贝拉看着这位除去面具后格外英俊的青年,平静地说道。
“……托马斯,小姐,您可以叫我托马斯,”托马斯的嘴唇莫名地蠕动着,语气中带着些仓惶的急切,“小姐,拜托,将它给我,我见不了光…我见不了光!哦,抱歉,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走出鬼话连篇街了。”
“……托马斯…鬼话连篇街…您是那个开整容院的黑医生?”伊莎贝拉惊讶极了,“先生…可是我从未见过您…您怎么…哦不,那埃莉诺呢?您怎么会知道埃莉诺的事,难道这么多年,埃莉诺也没走出地底?”
“埃…埃莉诺,”听到这个名字,托马斯猛地一震,随即犯病一般浑身哆嗦起来,“不!不是我!我没有害她!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要去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有关十二年前的铁骑区惨案,就连盛初沅也不知道具体细节。
倒不是她没权限知道或是星环的人刻意隐瞒,只是当时她并不在乎这些母星上发生的小小变故,她只关心手上的实验是否成功,自己那些如同空中楼阁的想法是否能实现,以及星环的下一次聚会是在什么时候。
在长辈的关心庇护下,星环就像一座象牙塔,远离了复杂的政治,闪烁着最纯粹的人文科学光芒。
在那次不靠谱的众贤会之后,盛初沅很快就把自己关回了实验室,继续去修改她那基于黑洞物质的气候转化模型,只是在第二个月出关后的一次晚饭上,听说安德烈拿上次研究会上拍的照片去糊弄了一下铁骑区的人,大意是说专家们已经进行了激烈讨论,并一致认为母星的土壤没有问题。
盛初沅觉得离谱又好笑,跟智绘使劲蛐蛐着报道上的安德烈又涂了多少发胶,却错过了她老师们忧心忡忡的眼神。
14岁的盛初沅身边有不少长辈帮她遮风挡雨,26岁的盛初沅已经把自己整成了飘荡在世界上的幽灵,连知道她尚且苟活的人都没有几个,想要再同以前那般天真好像确实有些困难。
没办法,认知和阅历都是诅咒,唯有无知无为的小孩儿才是真正纯净之人。
所以手段肮脏的大人扣下了伊莎贝拉的信件,明晃晃地威胁起眼前的鹿头人:“怕?怕什么?埃莉诺小姐,兽神只是一个幌子吧!各位想靠装神弄鬼来吓我,让我知难而退。”
“可惜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怕鬼也不隶属于铁骑区,非要说的话,我只是伊莎贝拉的信使,专程替她给她亲爱的姐姐送一封信。”
“哪知道好心的信使没有好报,没收到好脸色不算,还差点就要被烤熟送上餐桌。唉,真叫人心寒!”
“...…铁骑区的下一任继承人没有姐姐。”
埃莉诺冷笑一声:“这位不知名的女士,我不认识什么伊莎贝拉妹妹。我只认识雪刃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铁骑区的下一任大骑士长,声誉值最高的无暇之人,伊莎贝拉·雪刃。她没有,也不该有一个被驱逐出城的姐姐。”
“哦,这可不由我们说得算,伊莎贝拉有没有姐姐得要咨询她的想法,她说有就有,您只能否认她是您的妹妹,不能否认您是她的姐姐。”盛初沅笑眯眯地诡辩着,“就算您不打算认她,相别这么多年,您就不想看看她想对您说些什么吗?”
周围的兽人都噤了声,唯有埃莉诺平静地冷哼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期待什么吗?”
“那谁知道呢?万一伊莎贝拉想接您回铁骑区呢?您就不用在这苦寒之地继续蹉跎,每月还要定时让人去粮仓偷取食物了。”盛初沅将脸蛋向前凑近,轻声低语道。
“不需要,我们有自己的地下城。”身旁的牛头人刚要开口,便被埃莉诺抢先抬手打断。
“可您的食物都是去基地偷的,要不然诸位是怎么被发现的,”盛初沅伸出一根手指,耐心地指出,“况且,您不想知道您的妹妹这些年的成长吗?她可一直念叨着您呢!”
“你在威胁我?”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在喷火。
盛初沅眨了眨眼:“不敢不敢,我只是想提出一笔交易。我听您诉诉十二年前的苦,您让我把手上这封信交出去,很合算,不是吗?”
埃莉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来人,给这位不速之客小姐上一份大餐!”
“哈、哈、哈、哈……
617年3月26日…哈…地下…左恩·黑矛正在记录。
哈…抱歉,我现在头晕目眩的……
……哈,老天,这里真的不是下水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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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老鼠…老鼠都快把我的裤脚啃光了!
哈…哈…哈…要我说,木盾那家伙都比它们挑食。
哦,去、去去!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蟑螂?哈…我警告你啊,我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咳、咳咳咳……
无论如何,我们被雪崩冲散了,我的终端也不知道被冲去了哪……还好我还带了备用相机……谢天谢地,它还没有报废。
哈………
我得快点…我得快点去找到他们,等我起身、等我起身、等我起身……我去,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我的腰、我的背、我的腿!老天,我准是摔断了几根骨头!头盔呢?防护服呢?破?破了?!”
一阵黑屏。
“再次感谢上帝,幸亏我们摔进了地下,不然我就要被辐射烤成焦尸了!
我打了几针恢复剂,现在正在向前摸索的路上……靠,拉到腿了,痛痛痛痛痛!妈的,管那么多,是时候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
“617年3月31日,等等,3月有31号吗?应该有的吧……
我已经在地下转了好几天了……天!这里面简直就是个迷宫,七弯八拐的,我已经第五次路过我做的标记了,一直左拐竟然回到了最右边!我记得我走了不少下坡路!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我的毛发长势有些迅速,头顶和尾椎也有些痒痒的,脚还不自觉地跺地,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了……
哈哈,我在想什么呢?不就是听力越来越好,视野越来越广,嗅觉越来越灵敏了吗!这都是正常的,都是正常的,在黑暗中呆久了,五官就会发生一些小小的变化……
Comeon!别少见多怪了,左恩·黑矛,他们会笑话你的!”
一堆乱七八糟的动物在镜头里乱晃,摄影师的声音也越来越尖。
“617年4月3日。
怪…怪物!全都是怪物!
牛角!羊角!狮子角!哦,管他妈的什么角!别骗我了,人的脑袋上怎么会长这种东西!这都他妈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不要过来!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我的脑袋?我的脑袋!这是什么,不,不可能!我没有长毛!没有长耳朵!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都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啊,啊,啊!!!”
“嘿,左恩?左恩·黑矛,醒醒,快醒醒!”威尔斯·木盾拍着被吓晕的人的脸蛋,努力往他干涩的喉咙里灌水,“老天,他胆子真小,竟然真被吓晕了。”
“这不都是你的错?明知道他害怕你还专门吓他,真不知道长了角以后自己有多吓人啊?”一旁的雷德·木盾向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附身去抬躺在地上的左恩,“真遭罪,看样子那条破龙说的没有错,我们的老兄左恩医生也变成一只竖着耳朵的大肥兔了!”
等到左恩悠悠转醒时,他已经躺在地下营地的火堆旁边了。长着半米长鹿角的埃莉诺正俯身看他,眼里蓄满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见他终于睁开眼,埃莉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醒了?”
“先去喝口热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