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初沅欣然接过了虎头人递来的热汤，丝毫不介意这是从刚烤过她的火堆上取下来的。
“各位的意思是，你们发现，高浓度辐射会灼伤人的第一道免疫防线，而低浓度辐射则会对人产生基因上的影响，具体表现为身体素质强化，人体表观兽化，细胞分裂分化加速？”她边喝边问道，“那怎么定义高和低呢？地上是高，地下是低？”
“事实上，我们也不清楚。但我们知道，现在地下越来越不安全了，辐射正向上蔓延，我们上一个种植区已经被污染了，甘蓝菜变成了金红色，土豆长成了煤蜂窝……所以我们不得不从地下潜入基地去偷取一些口粮。”雷德摇摇头，一头的狮鬃毛被甩得愈发膨胀。
“你们还害怕辐射吗？我以为，经过环境的选择后，你们应当能对辐射有部分免疫。”盛初沅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关键在于，我们并不知道辐射对我们还有没有影响，只能说从肉眼上看，我们确实得到了一些免疫功能。”左恩竖起自己的长耳朵，脚又开始不自觉地乱跺，“但很显然，我们并不想尝试这些超级蔬菜，反正我还暂时不想变成兔子牌马蜂窝。”
盛初沅继续追问：“那埃莉诺小姐呢，她为什么会如此衰老……”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的防护服在地上时就坏了吧。没办法，她当时扛了费尔蒙百分之八十的火力……”左恩很是烦闷，猛地抓了一大把头发，“所以我希望她能够回去，无论如何，至少能保住她的命，她的身体机能已经快衰老到六七十岁了。”
“哦，别傻了，毛绒耳朵，大骑士长不会救她的，他恨透我们了不是吗？啊，惹惹惹，你们，玷污了，铁骑区，家族，的，荣耀！铁骑区，没有，你们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威尔斯闻言立马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模拟破风箱吐气。
“埃莉诺是他的亲女儿，他不会……”左恩据理力争道。
威尔斯却没什么好气：“那老头的亲女儿不只有家族门面伊莎贝拉吗！哦，左恩，当年那三天三夜你还没跪够吗！还不能击碎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那是因为我们都在！大骑士长没法包庇所有人！威尔斯，我只希望埃莉诺小姐能平安！她是我们的英雄，她没理由也不应该比我们更先迟暮！”
“你以为我不希望她平安吗！可关键是大骑士长不会接纳一个有污点的女儿，他只在乎他那点破声誉值！”
“可现在是伊莎贝拉掌事，威尔斯，我们都知道她有多崇拜埃莉诺！”
“那是小时候！”
“哦，威尔斯，伊莎贝拉小姐不是白眼狼！”
两人说着说着便开始吵起来，周围的人看起来却好像见怪不怪了。
“嘿！先生们，跪了三天三夜又是什么故事，我可以知道吗？”盛初沅兴致勃勃地打起岔，生怕局面不够乱。
威尔斯瞟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道：“哦，你想知道啊？好啊！这无名英雄谁爱当谁当去吧！我早就想昭告天下了！”
“就是我们发现费尔蒙，那只黑龙，现在正在偷食物的路上，只是一个跟我们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之后，埃莉诺提出去找从地下返回铁骑区的路，回去的路上正巧遇上了一个美容院的小学徒，好像叫什么托马斯、马托斯还是斯马托小火车的，哎哟管他叫什么。”
“反正他的店里正巧有医疗舱，我们就想试试能不能治好，在医疗舱里躺了好几天后发现简直是放他妈的狗屁，这身体转化竟然是不可逆的，我这辈子都要顶着这俩牛角睡觉了！”
“埃莉诺说这一定是地底的问题，我们的土壤被污染了！她要回去告诉大骑士长告诉民众告诉天空城，请求议院重新来测量土壤的辐射浓度，避免无辜的民众因此而受伤，大家也都答应了。”
“嘿，这有错吗？这没错啊！但大骑士长就是鸟都不想鸟我们！让我们在铁茨堡里面的空地上跪了三天三夜。哦，当然，不让我们出去跪而在里面跪是怕被人看到丢他大骑士长的脸！”
“我就顶着这俩十几斤重的雷霆大角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脖子都快跪出颈椎病了！要不是伊莎贝拉偷偷让人打开了城门，我看我们就算跪到1617年都没人会理我们。当然，理了也是丧权辱国，我们全体身份注销换他去求议院的人重新测量。”
“所以这位100%人类基因的小姐，议院测出来的结果怎么样呢？”
没想到这单方面吐槽竟然还有问答环节，盛初沅颇为难过地啃了一大口玉米，很是委婉道：“先生，我很遗憾各位求错了对象，议院的研究水平可能并没有各位想象的那么高，如果下次还有需要的话，我建议您还是求助星环吧亲亲。”
“呵，我就知道，议院绝对也是个吃饭不干事的。还好我们当时留了后手，”威尔斯笑得很轻蔑，“我们提前跟那美容院的小学徒说好了，如果我们被逐出铁骑区之后，没有人再提过土壤污染的话题，就让他把我们当时在医疗舱里扫描的身体数据放出去。”
“哦，对了，那小子是个混终端网的。你懂吧，黑客！”
美容院、医疗舱、托马斯、混终端网的、黑客……
哇，这个小学徒十有八九被她用枪指过哎！
盛初沅可疑地沉默了。
“怎么了？你认识他？他出什么事了吗？”威尔斯狐疑地问。
盛初沅抿了抿唇，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们去偷菜的时候，没有打听过城里的消息吗？”
威尔斯理所当然：“没有啊，做贼我心虚啊！”
盛初沅立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吧先生，您可真是位正直的好人！只可惜这世道，好人很难遇上好人……”
“哦，无意冒犯，我的意思是，用你们的话来说，那位黑客先生，大概是个白眼狼。”
“您的意思是，埃莉诺姐姐他们现在住在地下管道里？”好不容易安抚好了抽疯的托马斯，听完一段删减版的故事后，伊莎贝拉刚放下的心又被迫悬起。
“大概……哦不，我是说，十有八九。”托马斯小声嘟囔着，精神还是很不稳定，“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作为交换，我的抑制剂呢？”
伊莎贝拉沉默了半晌，还是问道：“托马斯先生，在此之前，我想知道，这管抑制剂的作用是什么？您为什么非得得到它？您有对我隐瞒什么吗？”
“伊莎贝拉小姐，我们交易的内容里没有这一条！”托马斯立马生气地抗议道，“同时我敢向你保证，我说出的每一个字绝对都是真话。”
可伊莎贝拉依旧坚持：“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但您总得告诉我，我费尽心力取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吧！”
“都说了抑制剂、抑制剂、抑制剂！顾名思义，抑制人类生理变化用的试剂！”
托马斯又变得莫名的焦虑，嘴里开始絮絮叨叨着：“好吧，总要跟人说的…我早就受够了！不就是承认自己是个不讲信用的垃圾嘛！加油托马斯你可以的，深呼吸，深呼吸，把心里的坎子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一睁一闭，破罐子破摔道：“OK，伊莎贝拉小姐，我，托马斯?金，就是一个十足的垃圾！我辜负了埃莉诺?雪刃骑士的信任！我是个逃兵！我罪有应得！”
！！！
托马斯不记得他是怎样回到自己的地下巢穴的了。
他只知道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那管珍贵的抑制剂早已尽数没入了他的小臂。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作祟，他总感觉有一股暖流正游走在他的经脉，不停地灌入他的五脏六腑，他从未如此轻松过，就像哈姆雷特终于决定去杀他的叔叔克劳迪斯，奥德修斯历经万苦终于返回了他的王国。哦，老天，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先遣队的时候，他们伤痕累累，要来借他的医疗舱。
他本不想让他们进来，一群长着犄角的疯子，竟然说自己是先遣队的！哦，事实上，他就不该让他们进来！他就不该管这件闲事！
但他当时太年轻，天真又愚蠢，还不懂什么叫趋利避害，他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他竟然答应了，竟然答应了！
于是他想，那就治好他们吧，就当多了几个病号，世界上没有什么医疗舱治不好的疾病。
可是他失败了！
他失败了！
这种基因变化竟然是不可逆的！
于托马斯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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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这么独特的天气现象中，他们的领头人，埃莉诺?雪刃，竟然打算将这件事捅出去。
是的，你听得没错。她不去躲躲藏藏，假装自己还是正常人，她要让全民知道真相，让他们成为公认的异类。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声誉值会降到谷底，她要被驱逐出境的啊！
他们想当英雄，托马斯不反对，可为什么要拉上他啊！
哦，还好，他只是一个后备手段，不用他最先顶上去，他只需要在他们失败的时候，哦是如果他们失败的时候，将医疗数据传到网上，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很轻松，不是吗？
而且俗话说的好，后备手段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启用的手段，仅仅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嗯对，他就是他们步枪上的白刺刀，航船上的救生艇，这辈子都用不到几次。
可惜他又失算了。
铁茨堡大门打开的那一天，难得的，他也去了。
飓风先遣队的骑士们跪得很直。托马斯在背后看了两三个小时，竟未发现一人动弹。
他们是铁骑区的脊梁，家族的骄傲，衣袍上缀着无数金光闪闪的徽章。
他们说恶龙只是被辐射伤害的普通人，不该受到讨伐。
他们说自己也被辐射伤害，请求议院重新探测土壤污染度。
群众议论纷纷。
众目睽睽之下，大骑士长同意了。
但代价是，他们要被驱逐出境，因为他们也成了丢人现眼的怪物。
看吧，这就是做英雄的下场！
被驱逐出境的时候，他们像极了童话书上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将军。不少民众在偷偷哭泣，他看见了，被驱逐出境的人却在笑，他也看见了。
而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埃莉诺正笑着对他做口型：“小黑客，别忘记了。”
怕什么来什么，备用方案果真要被启用了。
议院竟然说土壤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他们竟然敢说没有问题！那么多英雄被驱逐，竟然只换回来一句，没有问题？！
托马斯怒火中烧。
他飞快地打开终端，将医疗舱里的数据尽数导出，打包，分类，上传，他点开了铁骑区的交流论坛。
10%，20%，50%，80%，90%，95%，98%……
叮咚！
一条新闻快讯弹到了他的首页。
封面的那张照片，是精英云集的众贤会。
——《精英名流意气风发齐聚一堂，共讨铁骑区土壤污染之要事》
一桶冷水迎头泼下。
“众贤…会？”托马斯喃喃自语道，“是众贤会说的？”
“众贤会真这么说了？土壤污染没问题？土壤污染真没问题？难道是埃莉诺他们推断错了？他们只是运气不好，在别的地方接触了辐射？不，不可能。可这是众贤会说的，里面都是权威……”
托马斯的脑海里一秒钟闪过了无数个想法。
99.5%，99.6%，99.7%，99.8%……
他眼疾手快地按停了传输，将身体滑坐在地。
他的大脑骤然冷却，突如其来的热血倒流回心脏，先遣队被驱逐出城的场景历历在目。
“看吧，这就是做英雄的下场！”
“看吧，这就是做英雄的下场！！”
“看吧，这就是做英雄的下场！！！”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开始疯狂外涌。
他一下一下地捶着房门，嘴里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啊埃莉诺小姐，雷德先生，左恩先生，威尔斯先生，杰克先生……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没有你们那么英勇，我拿不起剑！我只是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做不了替别人开天辟地的勇士。”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好害怕……”他痛苦地呜咽着，将头埋进了大水缸。
自此之后，托马斯再没出过地下管道。
或许是因为不敢见人，又或许是因为他想证明，铁骑区并没有所谓的土壤污染问题。
可惜有人从天而降，一枪打碎了梦境，让他不能一直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