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鉴定流程昨日西园寺警视长给羽栗悠一大致透露过。
首先是就是模拟拆弹。
羽栗悠一虽然在京都爆|处|班有过拆弹的学习经历,但到底没有官方认证的资格证书,所以他的实力对于警方来说是没有强有力背书保证的。
再有就是,他提供的关于二次爆炸的证据是炸|弹内部结构图纸和照片,从证据有效性上角度来说,纸面上的拆除顺序是否能在实操中复现,他本人的手法是否标注规范,这以上种种问题唯有进行一次模拟的实操,才能将纸面和现实联系起来。
只有成功之后,才能再谈其他。
羽栗悠一自然明白这次实操的重要性,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暗示而平静的内心和稳定的双手,随即睁开双眼,看向对面准备计时的北村系长,轻点了下头。
“三、二、一——开始。”
袖子被利落的挽在小臂上,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半长发青年就神情专注的立刻开始手上的动作。
拧开螺丝,打开金属外壳,切断电源……
羽栗悠一小心翼翼的操作着眼前启动后和真实炸|弹几乎没有两样的模型,为了还原当时的场景,他的工具是一把平口螺丝刀和小的剪刀,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尺寸不是很合适的多功能钳。
这是他当时在酒吧内拆弹时所使用的工具。
一般来说,在拆除炸|弹时,专业人员要用到的工具多样且复杂,即便是紧急情况下,在面对炸|弹这种极度危险又精密的仪器时,要尽可能的先寻找身边可用的工具,以此提高拆除效率。
而像影视剧和小说中,仅通过一把小剪刀就在非常短时间内成功拆除炸|弹的操作,只能说是确实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艺术美化。
炸|弹当时被布置在酒吧一楼的卫生间,旁边就是储藏室,里面有一个工具箱,所以这三样工具是羽栗悠一快去查看后从其中挑选的。
虽然不是很趁手,但有总比没有强。
待电源被切断的那一刻,羽栗悠一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珠。
相较于楼房,在保持基本通风的情况下,地下室的气温其实不会太高,下着雪的严寒时节更是比以往添了丝阴冷。
而且为了保证部分需常温保存的药剂不会变质,所以虽然开着空调,室内的温度也并不高,体感并没有非常温暖,北村系长甚至在衬衣外还加了一件小马甲。
但明明没过几分钟,羽栗悠一却出了一身汗。
他呼出一口气,丝毫不敢停顿的继续手中的动作。
此时,这间小会议室格外的安静,只有金属间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剪断最后一根起爆系统的引线后,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终于停止。
羽栗悠一小心翼翼的将看起来轻小又格外沉甸甸的□□模型放在桌上后,抬头看向北村系长。
一直注视着他动作的北村系长立刻按下手中的计时器,她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上显示的数字,
“6分57秒。”
猛地吐出一口气的羽栗悠一控制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好在他即使撑住桌子,垂头看向桌面上他刚刚拆除的炸|弹模型。
这个用时和他第一次拆除的时候相比应该差不太不多,毕竟那时候没有人给他计时,只能从炸|弹的倒计时推算大概时间。
其实照理来说,第二次拆除速度应该会更快,毕竟已经拆除了一次,并且在两周的时间复盘下,他相当熟悉的结构。
但……
羽栗悠一看向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开始明显颤抖的双手,他大口喘着气,露出一个苦笑。
在逐渐接触引爆中心的时候,即便知道是模型,但心里提到了嗓子眼处。
即便现在将其拆除,在面对这个模型时,他仍旧感觉到不适,黑色的屏幕似乎能随时再次亮起,炸|弹重启,然后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爆炸。
他的异常被所有人看在眼中,一直盯着他的我孫子部长开口道:“还好吗,羽栗警部。”
羽栗悠一稳了稳心神,他得表现其实对于鉴定来说十分不利,毕竟他的简历上本身就有ptsd的病史,这是他也无法否认的不争的事实,而且甚至因为三年前的激烈上诉,还让他在ptsd的基础上被凭空诊断伴有幻觉发作。
这导致了他在面对二次爆炸炸|弹时提供的证词上,与其他精神状态正常的警察相比,可信度天然的更低。
但能够顺利的拆除炸|弹已实属不易,生理反应如果能被人类轻易控制便也不叫生理反应了。
羽栗悠一看向我孫子部长,对方的表情中只有关心,他知道他知道,在那双镜片之后,还有针对自己的审视。
而在这层审视下,一味的掩饰反而会落于下成。
他准备开口,却又像是没忍住的低头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没事——咳咳咳咳,抱歉,来的路上吸了点凉风。”他先是对我孫子部长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北村系长,扯出一个有些虚弱但满是赞叹的微笑:“北村系长,这个模型做的当真是逼真,拆除的时候总觉得会爆炸,拆完了后也提心吊胆的,生怕和那天一样。”
北村系长也露出一个笑容:“起爆装置的线路系统我们确实是按照您提供的照片修改了很多版,力图追求足够还原。”
西园寺警视长看了眼如同水中捞出来一般的羽栗悠一,开口道:“科搜研做的确实精细,模型的预警系统没有响,也算是羽栗你顺利拆除了,不过……”他看向高桥警部:“还得爆|处|班这边进行确认。”
室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爆|处|班的两人身上。
高桥警部飞快撇了眼主位没有任何表态的我孫子部长,随后对着西园寺警视长点了点头,他和吉野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走向炸|弹模型,一个去电脑前将刚刚拆除炸|弹的全程录像导出来。
羽栗悠一让开位置,看着这个有些娃娃脸的青年警官认真的检查他刚刚拆除的炸|弹模型。
与之前表现出来的紧张感不同,涉及到他拿手的专业领域,他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僵直,手法精准专业的用专业的仪器检测摆弄着体积不小的模型。
密密麻麻的电线被一层层剥开,半响后,吉野抬起头来,他对着站在一旁的高桥警部说到:“没有问题警部,断电彻底,起爆回路切断,□□移除,无备用回路,确认完全拆除。”
而与此同时,高桥警部也将视频再次加速过了一遍,闻言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宣布报出版的确认结果,二而是转头看向羽栗悠一。
“羽栗警部,虽然模型尽可能的还原了当时您拆除的那枚炸|弹,但是不管是环境又或者其他细节因素上来说,现在都与当时的场景存在一些出入,所以我还想问您几个问题。”
羽栗悠一理解的点了点头:“这是当然,您请便。”
高桥警部也没有废话,他接连提出好几个排爆专业方面的问题,从环境对拆弹操作的影响,到拆除顺序的选择,尤其是涉及到炸|弹的备用回路方面,他询问的最为详细。
在过往经验中,起爆系统的备用回路一向是导致炸|弹二次爆炸最可能的变量因素,虽然拆除模型时就已经确定过羽栗悠一跳过了诱导的陷阱线路并拆除了备用回路,但这种方面再谨慎也不为过。
面对他接连而至的问题,羽栗悠一答得非常流畅。
这倒不是他在拆弹方面多么专精,只是在涉及这个他复盘了两周的炸|弹时,种种线路结构他早已经熟记于心。
一来一往的问答反而比模拟拆弹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在羽栗悠一嗓子真的开始干渴发痒的时候,高桥警部才停了下来。
还穿着出动服的中年男人转身看向我孫子部长:“部长,爆|处|班确认完毕。”
我孫子部长放下手:“所以你的判断是什么呢,高桥君。”
高桥警部:“从技术层面看,羽栗警部的拆除手法很标准,炸|弹内的所有系统均被完整拆除,而且羽栗警部对这枚炸|弹的整体结构十分了解,起爆逻辑和拆除逻辑也均阐述无误。”他顿了一下后微微吸了口凉气才接着说道:“理论上来说,这枚炸|弹已经被完整拆除,不具备爆炸的可能性。”
“可羽栗警部说炸|弹还是爆炸了,高桥君。”
高桥警部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道:“部长,这可能要考虑炸|弹本身的设计,以及炸药的特性进行更进一步的鉴定。”
我孫子部长靠在椅背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慢慢敲着,羽栗悠一目光控制也不住的看向他,看久了,他的呼吸频率似乎也随着那敲打桌面的节奏同步进行。
他咬了咬后槽牙,克制住自己想要开口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在看这位有着决定权的刑事部部长时,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今天要做的只是陈述。
而现在他已经完成了。
头顶的顶灯稳定散发出冷调的白光,将这间不大的屋子每一处照亮,安静的会议室内又想起一道威严的声音,却是西园寺警视长。
“北村系长,今天的模拟拆弹和爆|处|班的追加的询问环节都已经结束,流程上,你看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在得到北村系长否定的答案后,西园寺警视长旋即转头对着身侧的位置开口道。
“部长,既然爆|处|班已经确认了拆除的完整性和手法的规范性,从流程上来说,关于羽栗警部‘炸|弹被拆除后二次爆炸’的陈述,技术层面已经有了专业的验证。”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稳的继续说道:“我建议将今天的确认结果写入相关鉴定记录,作为后续调查的正式参考依据。”
室内有短暂的安静。
北村系长的目光在我孫子部长和西园寺警视长之间飞快地掠过,高桥警部则垂下眼,像是没有听到这番话,只有抬着头的吉野附和的小幅度点了点头。
呼吸也变轻了的羽栗悠一侧头,视线从西园寺警视长转向我孫子部长,他看到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自然。”我孫子部长点了下头,脸上带着赞同的神情:“高桥君的确认意见是该要记录在案,不过——”
他拉长声音。
“正式的技术结论,还是要等科搜研那边的后续比对结果,毕竟高桥君自己也说了,炸|弹本身的设计和炸药的特性需要进一步鉴定。”他转头看向高桥警部:“是吧,高桥君?”
高桥警部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的部长。”
我孫子部长收回视线,看向北村系长:“那就先这样,今天的鉴定记录一定要如实写,包括模拟拆弹的过程、爆|处|班的确认意见。”
说罢,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今天技术理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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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主要还是你们几个专家最明白,在进行后续的实际判断中,还要辛苦大家。”
随后他拍了拍西园寺警视长的肩膀:“既然结束了,咱们两个不请自来的证人也完成任务了,刚好我还有点案件方面的进度想和你讨论一下。”
他这一番近似于总结语的话让羽栗悠一猛的抬起头来,刚刚的话语在脑海中飞快的过了一遍,话语中理论和实际这两个词让他蹙起眉,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想开口时,却又瞥了一眼西园寺警视长,而在看清楚对方那微不可查的摇头后,他又猛地停住,胸膛起伏,嗫嚅了几下后,到底闭上了嘴。
这算什么。
一场没有结果但大家心照不宣再做打算最后无法通过的鉴定会?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想从胸腔涌上来,又被狠狠压下去,指尖嵌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了一瞬。
羽栗悠一垂下眼,看着自己紧攥在椅背上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动。
咬紧的牙关让他感觉到口腔内从来到这里后就再没有消散的血腥味——那是刚才拆弹时又在不知不觉间被咬破了的舌尖填补上的味道。
他强迫自己一根一根松开手指,脸上看不出异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不曾有人注意到的迟迟未能褪去青筋的手让他此刻的心情显露一二。
所有人起身往外走,和我孫子部长并肩的西园寺警视长在侧身经过半长发青年时,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瞬。
羽栗悠一察觉到了。
他应该给这位明显担心他状态的长辈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这是他最擅长的对西园寺叔叔最有效的安抚手段。
但此刻的他做不到。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已经松开的手指,极力克制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他能听到我孫子部长和北村系长在门口送别的声音,能听到皮鞋踩过水泥地板在空旷的地下室回响的声音,他能听到前方爆|处|班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清晰,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闷闷的,听不真切。
“哦对了,羽栗警部。”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几乎要让思绪沉寂的羽栗悠一猛的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怔愣的下意识回复道:“我孫子部长,怎么了?”
只见最前方一身警服的高大男人侧过身来开口道:“今天一直忙正事,还没问过你的身体状态,恢复的怎么样啊。”他笑着撇了撇旁边的西园寺警视长:“你可是我们从京都挖过来的精英,你刚过来的时候,直接去了西园寺手底下,我还眼红过,西园寺虽然不说,但肯定盼着你早日归队。”
羽栗悠一看着我孫子部长,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没有让茫然展露在脸上,挤出眼下他能做到极限的客套的笑容:“……劳您抬爱费心,我也在努力配合医生,争取尽早回来。”
我孫子部长脸上的笑容更盛,他的目光穿过一众人,落在最后的羽栗悠一身上,再次开口道:“这么冷的天,你伤还没好透就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回去好好养一养,接下来才能打起精神。”
他抬手扶了一下镜框,和善的笑了笑。
“还是身体最重要,毕竟归队后你还有得忙。”
身后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说罢他转身和西园寺警视长一同步入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遮住了那张带着半黑框眼镜的脸。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羽栗悠一愣愣的望着前方,半响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彻底脱离了刚刚游魂一般的状态,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听着身边高桥警部和北村系长放松的交谈声,随后礼貌地看着高桥警部带着又开始抬眼偷瞧他的吉野告别。
然后他也该离开了。
羽栗悠一和北村系长道了别,在离开这座地下实验室之际,他脚步停在,蓦然回头,注视着仍旧被摆在外间桌面上的炸|弹残骸,几秒后,对上还没来的及回去而有些惊讶的北村系长的视线。
“……北村系长,那我就等您的消息,今天失礼了。”
说罢,他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开。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发展,外面还在下着雪,羽栗悠一明着穿裹紧大衣,来时围巾被他拿在手上。
站在警视厅楼前,感受着室外的冷风,他垂下眼睫,盖住眼中的深思,呼吸间哈出一口白气,又将围巾重新带好。
今天有结果吗?
没有。
明面上针对二次爆炸的说法仍然未有明确的定论。
今天有结果吗?
有。
我孫子部长的话他能听出来,浸淫多年负责判定结果的北村系长没道理听不出来,无非是鉴定的战线再次拉长,然后给出一个大概率是否定的结果。
而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在看似仍有转圜余地的情况下,他却连去上诉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还有我孫子部长最后的那段意味不明的关心……
他逆着人流慢慢走下楼梯,穿着制服大概刚结束执勤的交通科警察们说说笑笑的穿过垂着头的半长发青年,冷风呼啸,发梢的发丝被带了起来,羽栗悠一又往围巾内缩了缩。
而在下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因为低着头而有限的视野内突然被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
“——羽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