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偶尔会烦这份孩子气,要哄,有点麻烦,但更多时候还是喜欢的。
人就是这样,要没有孩子气,裴昭就不会莫名其妙跟偷窥狂讲道理,为了一个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不会硬要人家承认错误,仿佛承认了就能改变什么或者改善什么。
要是没有孩子气,裴昭就不会固执地坚持一件不被任何人看好的事,直到他真的在这件事上获得成就。
世界需要这样的人,至少谢若水觉得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很好。
颁奖典礼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开始,主持人和几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人在台上说了很久,谢若水看着别人鼓掌,跟着鼓,手都拍红了。
忽然主持人带着重音念了一串,音乐响起,大家都开始鼓掌了,裴昭附到她耳边说:“我上去了。”
“冲!”谢若水拍着手一脸期待地说。
裴昭飞快亲了一下她的脸,一扯衣领起了身。
获奖的人其实挺多的,好几个,在热烈的掌声中迈上领奖台。
裴昭无疑是其中外形最优越的,摄影师都格外关照他,身上的闪光灯没停过,还怼脸拍了好几张。
他拿过奖杯和一个证书,跟颁奖的人握了握手,笑容很璀璨。
谢若水等着他的获奖感言。
结果主持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他们挨个下来了。
一直到裴昭回到座位,谢若水都有点儿懵,“你不用说几句吗?这么重要的时刻。”
“其实只有获奖者自己觉得重要,现在多了个你,”裴昭把奖杯放到她手上,“喜欢吗?”
“金的吗?”谢若水拿起来掂了掂,“镀金的?”
“我说你这个人……”裴昭按下她的手,“收好,你老公人生中第一个有含金量的奖项,这就是我的聘礼。”
谢若水笑了起来,“都不是金的。”
“以后简历加上这个奖,我的工资就会翻一番,不比一个破金杯强吗?”裴昭恨铁不成钢,“就你还做生意。”
裴昭着急炫耀自己的作品,颁奖典礼一结束就赶紧拉谢若水起身了,都没管唐镇军他们,匆匆去找自己的画。
谢若水被他拉着一路看,她看不出画的好坏,挂着这里的肯定都好,但她分不出高下,走马观花似的。
裴昭也没给她什么欣赏的时间,直奔属于自己的展示墙,“这个这个!就是这个!”
他声音很激动,但是面无表情,音量压得很低。
展示墙前面围了不少人,估计是要脸。
谢若水怔怔地看着画。
这幅画带有一种很强烈的救赎感。
一个黑暗而窒息的画室,墙上挂满肖像画,地上排放着凌乱的雕塑,一个男孩儿抱着头惊恐地缩在角落。
画里的人轮廓模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诡异地呈现出动态,仿佛在尖叫,仿佛要从画里钻出来,雕塑们则冷漠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谢若水瞬间明白了裴昭为什么怕黑,在裴昭的眼里,黑夜就是这样的。
男孩儿泛着泪光的黑眸带着恐惧和希望,紧紧望着房间里唯一一副清晰的画。
画里是她,也是整间画室唯一的明亮,穿一件雾似的薄纱衣,面带微笑,朝他伸出双手。
一道金色阳光打在地板上,一路延伸到她那副画,融进光明里,像一种指引。
“为什么给我穿这件衣服?”谢若水问。
“主要是为了展示我的实力,”裴昭说,“总不能穿那件老太太的吧?”
谢若水笑了一声。
是很有实力了,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纱画得很好看。
整个房间死气沉沉,冷漠而僵硬,只有她身上的纱衣流动着细微温柔的彩光,显得皮肤都有了温度。
把她画得像个神仙。
谢若水不好意思地拉了下围巾,耳尖露在外面,染着红,“你画这个的时候不会怕吗?”
“还好,”裴昭抓着她的手,“你就在外面,所以还好。”
但还是有点怕的吧。
谢若水看了他一眼,此刻的裴昭满眼都是得意和自豪,但画的时候,肯定得反复回想那一天。
“我说你俩,跑得也太快了,”唐镇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完全不在意同伴的死活吗?我俩转了一大圈。”
“裴昭的画吗?”叶霜花震惊地上前,“天呐,若水画得真漂亮。”
谢若水弯起眼,“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裴昭挺高兴的,一胳膊搂她肩上,额头顶着她的脑门蹭了蹭,两个人的呼吸都蹭到了一起。
余光里看见两道黑影过来,裴昭转过头,撒开手老实站好了,“老师。”
姜老师和裴昭爸爸走了过来。
谢若水赶紧打招呼:“叔叔,老师。”
“你好啊小姑娘,”姜老师走到展示墙前面,手上拿着一个摄像机,欣慰道,“不错,你的画笔也总算是有情绪了。”
“老师过誉。”裴昭看了看他爸。
他爸扫了他一眼,“保持谦逊。”
裴昭翻着白眼转开了视线。
“这幅是不错的。”裴昭爸爸说。
“那当然。”裴昭吊儿郎当的,一脸不在乎。
姜老师拍了两张照片,推了裴昭一把,“去,我给你拍张照。”
裴昭下意识看向谢若水。
谢若水一个激灵,“你看我干什……”
“一起吧。”姜老师一挥手。
裴昭对那些看画的人说了两句英文,那些人才注意到他,眼里有些惊艳,看了看他们,让开了。
裴昭拉着她过去。
谢若水手上还捧着奖杯,耳朵都红透了,两只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显得特别可爱。
“若水把脸露出来。”姜老师做了个扯围巾的手势。
谢若水把围巾扯了下去,露出鼻唇和已经捂红了的脸。
真人在这里,更显得画技炉火纯青,周围的人甚至发出了惊呼。
谢若水听不懂,但她能够意会,他们都在夸裴昭画画厉害。
裴昭把手搭到她腰间,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两人一起绽开笑容,此生再无法复刻的瞬间永远地保存在了镜头里。
“我真的好羡慕你,”叶霜花倚着河边的围栏,捧着一杯咖啡,雪一点点落在她肩上,“有时候都有些嫉妒。”
谢若水眨了眨眼,看着她在雪景里格外美丽的脸。
裴昭把她画得像个神仙不代表她真是神仙,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环境的衬托,绘画比文字还能巧言令色。
但霜花是实实在在的漂亮。
“你现在也很好啊,”谢若水说,“生活顺利,父母安康,工作好,人也还年轻,至于爱情……我觉得爱情只是生命里很小的一部分,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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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值得你痛苦的份上。”
叶霜花很诧异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我要炫耀也是炫耀我年纪轻轻买了店面,”谢若水说,“那是我扎扎实实买的,永远属于我,只要我的店不倒,就算裴昭跟我分手又怎么样?他会对我的美好人生造成任何影响吗?”
叶霜花看着她。
谢若水仔细想想,“大概会有点失落,我也有感情,但你让我哭我实在哭不出来。”
叶霜花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好奇怪,有的人天天祈祷,上天就是不眷顾,有的人丝毫不在意,上天却给她安排了最好的。”
“你才二十出头,你怎么确定明天后天明年后年没有安排呢?”谢若水说。
叶霜花垂下眼,“我不会再爱谁了。”
“你也太敢说了,”谢若水回头看了眼咖啡店,压低声音,“那以后的事儿谁知道,你不是说爱是不讲道理的吗?那就算我和裴昭结婚,也有可能不讲道理地爱上别人啊,要不然这个爱不就讲道理了吗?”
叶霜花脸绷了绷,没绷住,“你也太离谱了!”
谢若水跟着她笑,“本来就是嘛,你要讲道理就得讲逻辑,逻辑就是,你还没有走完一生,你完全有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叶霜花忧郁地看向河面,这会儿刚亮灯,河面映着暗蓝的天,粼粼的灯光,雪落下去,瞬间消失在水里。
谢若水没再安慰她,其实也不觉得叶霜花需要什么安慰。
叶霜花上辈子三十岁都没能当上车间主任,更不要说出国看雪了,现在又是小领导,又是在国外喝咖啡,她打心底里觉得叶霜花过得比上辈子好,担心唐镇军什么时候移情别恋,不如担心雷建出狱能不能老实。
她俩在这边看河,裴昭和唐镇军在咖啡店里面坐着。
“我妈就是不接受。”唐镇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紧拧着。
“要不你也离家出走?”裴昭友情建议。
“我爸又不缺儿子,”唐镇军说,“我离家出走,明天就有人坐我的位置,没你那么好的命。”
裴昭想了想,“那你回去上个吊什么的?”
“你别出主意了,蠢死了。”唐镇军一听就头疼。
“那你还能怎么办?”裴昭说。
唐镇军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叶霜花一身白色羽绒服,戴个毛线帽,脚上一双棕色皮靴,背对着咖啡店,远远看就是他喜欢的模样。
她是雪色里最美的风景,让人忍不住想要私藏。
“我想把她给……”唐镇军怔怔说,“要不送远一点,圈着。”
“我报警了啊。”裴昭说。
唐镇军搓了搓脸,叹出一口气。
“人生嘛,有舍有得,”裴昭拿着过来人的腔调说,“不行公司让了,踏实跟我干,咱俩一样能风生水起。”
“跟你这个赔钱货也太绝望了,还不如跟谢若水卖馄饨,”唐镇军端起咖啡,“你俩什么时候办事?”
“不知道啊,”裴昭顿时郁闷了,“谢若水不松口,她不想这么早。”
“谢若水会飞得很快的,”唐镇军抬起一双精明的眼,“她身边的人很快就会换一批,她太聪明了。”
“谁敢跟我抢我弄谁。”裴昭说。
唐镇军点点头,“到时候我报警。”
裴昭笑了起来,“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