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久违的体会了一次失眠。
十九岁真的很强悍,不论如何都不会睡不着,昨晚裴昭亲她都没能拿她的睡眠怎么样,今天中午像是算总账,几个画面来回切,每一帧都能让她瞬间清醒,死活找不到入睡的通道。
四点,谢若水坐在摊车上,打着哈欠出了院子。
去学校的方向要经过邮局,她下意识往巷子里望了一眼。
筒子楼的院门关着,家家栏杆上都晾着衣物,还有人在走廊上晒腊肉。
看上去没受什么影响。
裴昭下午睡醒才给冯欢打的电话。
通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冯欢还没起,但没想到上冯家坐了小半个小时,这人才慢悠悠起床。
他感觉自己已经跟这帮人脱节了,过的完全是两种人生。
“我是夜里看酒吧,”冯欢靠在水榭的圈椅里,捏着咖啡杯,脸上满是倦意,“受不了了,也没人跟我说开酒吧这么累啊。”
“你以为只要每天去扭一扭就行了吗?”裴昭说。
“是啊。”冯欢点头。
裴昭懒得说她,“我想跟你聊聊刘大彬的事。”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冯欢喝了口咖啡。
“计划立刻停止。”裴昭说。
冯欢一口热咖啡喷他脸上,“你有病啊裴昭?”
裴昭顶着一脸的咖啡,脸瞬间沉了下去,“冯欢……”
“不好意思,”冯欢从一旁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一张,另一张擦嘴,“没见过这么脑残的,一时惊着了。”
裴昭刚要把纸巾往脸上按,闻言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冯欢把纸巾一丢,看着他,“都下网了哪有停的?”
“动不动要人性命是不对的,”裴昭擦干净脸,纸巾对折,继续擦,“他如果违法了法律会制裁他,不需要你动手。”
冯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嗓子:“哪里来的癫公,丢出去!”
裴昭余光看见大门口两个保镖冲自己过来了,手一抬,“等等,有话好说。”
冯欢摆摆手,两个保镖回去继续站岗,但视线仍然警惕着裴昭。
“谢若水生气了,”裴昭低声说,“她不喜欢我这么干。”
“为什么?”冯欢不理解。
“她……”裴昭把纸巾叠好放在圆桌上,“说以后得罪我,我也会这么对她。”
“哦,”冯欢支起脑袋,捏了捏眉心,“也是。”
“也是什么?”裴昭顿时炸了,“我跟她住这么长时间,我对她还不够温柔?我就差跪下来喊她姑奶奶了,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冯欢懒懒地掀起眼皮,“承认了?”
裴昭愣了一下,“什么?”
冯欢乐了,“你这么想是你的事,她物伤其类也不奇怪,我当年对我的初恋小男友也挺好,他还不是怕了。”
裴昭翻了个白眼,“我和你不一样。”
“哟,现在又来划清界限了,不是求我帮忙的时候了?”冯欢嘲道,“你那个杂种室友还是我大爸扛着枪帮你押回来的呢,不然你以为他能乖乖回国坐牢?”
裴昭看着她,没说话。
的确,市里就这么大,他们这帮人有不少从上一辈,不,上上辈就有交情,谢若水把他和冯欢划成一类人,一点都不冤。
裴昭深深叹了口气,“总之这件事停了,房子还给刘大彬。”
“做局也是需要本钱的,”冯欢说,“今晚上我酒吧消费。”
裴昭看着她,憋了半天,“我现在哪来的钱?”
“把你好兄弟拉来结账啊。”冯欢说。
裴昭嘴角抽了抽,“今晚不行,我约了我妈。”
冯欢笑了起来,“你们裴家真有意思,儿子跟亲妈见面也要预约。”
“明天。”裴昭站了起来。
学校跟厂区距离挺远的,得夜市再过去一点,谢若水看中这里就是因为一条街上都没馄饨店,能跟她抢生意的只有食堂和一家饺子店。
好的手艺上哪儿都能火。
谢若水在这儿摆了一个多月,学生都熟了,粉丝馄饨卖得很好。
自打放学铃响,她就没歇过,忙得焦头烂额,忽然,一群青雉的声音里冒出一道成熟女人的音色。
“来碗馄饨,小份的。”
谢若水诧异地抬眼,“哎,胡姐?你怎么到这学校来了?”
站在摊车前的事先前那个中学的食堂承包商,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往上的中年男人。
“我朋友,姓刘,这个学校的承包商。”胡姐介绍。
谢若水立马意识到这是要给自己介绍生意,赶紧摘手套跟对方握手,“刘哥,我姓谢,叫我小谢就行。”
“你好你好,”方老板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她,“久仰大名,听说你馄饨在三中卖得很好,我也来尝尝。”
“好,我这馄饨就是不怕验。”谢若水笑了笑。
“姐姐的馄饨做得最好吃了。”摊车前一个女学生说。
“哎哟谢谢你,”谢若水心花怒放,“给你多加两个啊。”
“我也觉得姐姐的馄饨卖得最好!”另一个男学生说。
摊车周围一圈的学生纷纷起哄,在这种时候他们是最仗义的一批人。
谢若水心想没白疼!
“小谢,”胡姐笑着看她,“你有没有做批发的打算?”
“有渠道都可以做啊,”谢若水下着馄饨说,“我包馄饨快。”
“行,回头给你推荐一下。”胡姐说。
“那可太感谢你了姐,”谢若水说,“我正想开个店呢,就怕守店没活干,要真能接上几单,我坐店里也有底气了。”
“你是不容易,这么小出来做生意……”胡姐说着觉得有些煞风景了,话风一转,“风雨磨炼人,你比我十几岁的时候强多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了。”谢若水笑着说。
作为一个关系户厂的高管,谢若水人情世故还是练达的,做了学校的供货商,没少给胡姐送东西,虽然都是菜市场捡的瓜果蔬菜,顺手带的,不费力也不值钱,但人家要的也就是一份心意。
她顶着一张淳朴的脸,一说是自家种的,时不时拎点,胡姐跟谁介绍都是,这我妹妹,单纯,老实,重感情,有点好东西都想着我。
有这样一个中间人往谈判桌上一杵,什么生意都谈得成。
胡姐甚至帮她要到了更高的价格。
谢若水感恩戴德地想着回头得请她吃一顿。
约定好明天签合同的时间,学生也散得差不多了,谢若水骑上摊车去夜市。
现在生意最稳定的地方还是夜市,摆摊时间足够长,名声也已经打出去了,周围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暖暖馄饨。
天一冷,爱吃馄饨的更多了,谢若水几乎没坐过,不是在煮馄饨就是在包馄饨。
但她的脑子没在馄饨上,一直想着开店的事。
现在手头的钱离买店面还差点,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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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找裴昭借,现在是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了。
所以说做生意不能掺杂感情,感情是天底下最不靠谱的东西了。
谢若水忙了一整晚,摊车前忽然空了,她一抬头,夜市摊子都不剩几家了。
谢若水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转头。
看着小马扎。
没有人。
顺着小马扎抬头。
几张简易折叠桌上堆满了水渍和餐盒,地上也全是垃圾,不知道今晚的客人是怎么忍受的,她一直忘了收拾。
谢若水摘掉手套,拿上抹布去擦。
裴昭站在一棵香樟后面,看着她弯腰的动作。
今天不该来的,他妈好不容易腾了时间给他,但八点一到,总感觉沙发上全是刺。
怎么坐都不舒服。
按理说,昨天也算说开了,朋友可以照样做,可他一直想不出见面的第一句话。
我来了。
今天生意怎么样?
平时都是这两句,要不就在一边等,等到谢若水发现他,然后主动开口。
但今天,就连坐那儿等都有些尴尬。
裴昭特别后悔,那一下怎么就没能忍住。
谢若水今天又赚得盆满钵满,擦完桌子就收摊走人了,裴昭心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这么早。
他喊的护卫队都还没来呢。
摊车速度不快,脚步大一点能跟上。
谢若水在前面敲馄饨,他在后面健走,碰上有人喊,就往阴影里一躲。
跟着谢若水走了两圈厂区,街上不停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深夜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直跟着一个骑摊车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裴昭一边在心里想这些人真冷漠,这都不上去提醒一下谢若水,万一谢若水碰上真坏人,他们一样不会提醒,一边把围巾拉高,遮住鼻唇,继续尾随。
敲完第四圈,谢若水终于回出租屋了。
院门一关,他从墙角探出头。
等了大概两分钟,二楼出租屋的窗亮起了灯。
谢若水洗好木屉,去阳台收衣服,抬眼一看,裴昭几件衣服还挂在晾衣杆上。
她抿了抿唇,把裴昭的衣服收了下来。
裴昭的衣服都是牌子货,毛衣上手一摸,滑溜溜的,还一点不起球。
她埋脸蹭了一下。
真舒服这质感,她的毛衣洗两次就硬了,裴昭这件穿好几回了,还是软绵绵的。
等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件。
沙发上的蓝色格子棉被还是中午的模样,谢若水半靠在棉被上,曲着腿,开始做一天中最幸福的事——数钱。
但今天数钱竟然没有那种兴致勃勃的感觉了,起初还能专注,没过多久注意力就四散了。
散落在客厅每一个角落,仿佛在搜寻某种气息。
谢若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陡然升起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她放下钱盒,看向角落里寂寞的木吉他。
她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谢若水拿过吉他,学着裴昭的姿势,曲起一条腿,抱着吉他。
手指试探着捏起琴弦,轻轻一弹。
“噔——”
谢若水肩膀一抖。
怎么这嗓子?
她低头看着吉他,又捏起另一根琴弦,更轻地弹了一下。
“咚——”
琴弦颤抖着,她的手也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