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来得比预想得早,天黑没多久就到了,春光满面,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好事。
谢若水煮着馄饨,随口跟他说了烧烤摊的事,他往烧烤摊那边看了一眼,扭头过去了。
“你这摊车是这位小兄弟做的吗?”客人扭头看着裴昭。
“对,”谢若水笑着说,“他是个设计师,很厉害的,有生意可以介绍啊。”
“我还真有个店要开了,正愁不知道找谁做广告牌,”客人回头打量她的摊车,“这做工精细啊,收费不低吧?”
“他不贵的,物美价廉,”谢若水说,“你可以跟他谈谈,他做事特别负责,先谈嘛,说不定合适呢,能不能成都不要紧。”
客人又看向裴昭。
谢若水下意识也抬头看了眼。
裴昭今天挎了个公文包,正从包里拿东西,掏了几下,掏出了纸笔。
烧烤摊主跟他说话,他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认真地看着摊主。
这还是头一回看裴昭工作。
谢若水有些愣神,总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平时躺着蜷着趴着,没精打采的,活像一头瘟猪,一工作人都开始发光了……
就像那天傍晚在院子里,整个人熠熠生辉。
谢若水这才发现裴昭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西裤,皮鞋擦得锃亮,笔挺的身姿透出不俗的气质。
人中龙凤啊。
谢若水笑了笑。
客人接了馄饨就到对面去了,站在一旁,一边吃一边听裴昭和烧烤摊主谈。
过了几分钟,大概是谈完了,客人插了句话,截住了裴昭的脚步。
这位客人大约更符合裴昭的接稿标准,几句话聊下来,裴昭甚至给了笑脸,互相伸手握了握。
“老板,来两份馄饨,小份的。”摊车前站下一个小姑娘,拉着男朋友的手。
谢若水收回目光,和善地问:“有什么忌口吗?”
“都放都放,辣椒也加点。”小姑娘说。
做摊车比做平面设计麻烦多了,毕竟平面设计只用做图,其他的交给公司就可以了,但摊车还得亲自画,三百块,裴昭真觉得是日行一善。
但没想到这一行还能碰上真客户。
裴昭跟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心情舒畅地回到馄饨摊,不想坐,就靠在摊车上看谢若水。
谢若水盛好馄饨,扭头看他,“干嘛呢,乐颠颠的。”
裴昭笑了一声,“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吗!”谢若水惊喜地睁大了眼,“恭喜啊!”
裴昭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酸酸软软的,漫上来无穷的暖意。
只有谢若水了。
什么都不问,也无所谓他找的是什么工作,也无所谓前景,待遇,体面。
上来就是一顿恭喜。
一个很小很小完全不值一提的工作,竟然能收获这么真挚的贺喜。
“请你看个电影,”裴昭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我顺路买的,午夜场,就一会儿。”
谢若水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没去过电影院呢,好啊!”
“没看过电影?”裴昭看着她。
“也不能说没看过,”谢若水笑笑,“就是没去过电影院。”
电影肯定是看过的,只是没掏过钱。
裴昭只当她在村里看过那种拉大荧幕的,把电影票收好了,绕到后面打算坐小马扎上。
一低头,看见一张织了一小部分的围巾。
深蓝色的,针脚很细。
裴昭愉悦地挑了下眉毛,小心翼翼地拾起围巾和毛线团,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甜滋滋的。
电影院在大学城边上,谢若水收摊后没回厂区,直接把摊车骑到了冯欢酒吧门口。
“就停这里没关系吗?”谢若水看了看四周,这边人还挺多的,大都是年轻人,街口也有一群摊贩。
“你要不放心就把钱盒带上。”裴昭说。
谢若水立马拿起钱盒,打开他的公文包,塞了进去。
裴昭拉上拉链,往侧面指了一下,“我说的就是那几家,这边房租稍微高点,但人流量真不一样。”
谢若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裴昭指的就是那群摊车摆摊的街口,前面就是大马路了,这种路边旺铺的租金比寻常地段高出三倍不止。
优点是人确实多,这个点夜市都没人了,但这边还灯火辉煌,有几家大店在周围撑着,还有台球室录像厅电影院。
“我得考虑……”谢若水说。
“有什么好考虑的,”裴昭说,“明天我去跟冯欢说一声,叫她去谈。”
“你这人,”谢若水看向他,“这种事怎么能叫别人谈?你以前什么事都扔给别人做吗?”
裴昭没说话,领着她往街口走。
“我不喜欢做我不喜欢的事。”裴昭说。
“嗯……”谢若水点点头,“有能耐当然了。”
裴昭侧过脸,“那没能耐呢?”
“你是说你吗?”谢若水看着他,“你还不够能耐啊?”
裴昭一时间拿不准她是在讽刺自己还是相当真诚地说这句话。
“人的天赋点是均衡的,”谢若水伸出五指,说几句就弯一下,“你点太多在画画上了,其他方面当然差点儿,如果一个人,很圆滑,很周到,什么都会,那他肯定画不出很好的画吧,一天就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而已啊,怎么可能什么都会呢。”
裴昭盯着她的脸畔飘荡的细发,“你觉得,我不错?”
“我觉得你很厉害啊,”谢若水说着笑了笑,“就是懒。”
“我懒?”裴昭一听就不乐意了,扯了下她的马尾,“你搞清楚,家里都谁收拾的,饭谁做的,地谁扫的,就连你的衣服,谢若水,你每天回家操心过什么?能不能看一眼别人的付出啊?你回来了,我累了,我趴会儿怎么了?”
谢若水听愣了,望着裴昭怨怼的眼神,一顿笑,完全收不住,“我的错我的错,是我的错,辛苦你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你找到工作。”
裴昭没好气地瞪着她,“不用了,有空就歇会儿吧,我去外面买。”
“那多浪费钱,自己做省一大半。”谢若水说。
“我的钱不用你担心,”裴昭说,“你又不给我当媳妇。”
“也是,”谢若水点点头,“那你挥霍吧,等你把老婆本挥霍完,咱俩一块儿上养老院下棋去。”
裴昭眸光微动,看着她,“什么意思?”
“嗯?”谢若水抬头。
“你都想好老了的事儿了?”裴昭问。
“啊,”谢若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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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又没老公没孩子的,我一个人也不行啊,我肯定得找个养老院,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在一块儿。”
“你为什么没老公没孩子?”裴昭盯着她。
“我为什么非得有这俩玩意儿?”谢若水说,“我哪有空给他们做饭?”
“那要是有给你做饭的呢?”裴昭问。
“那来十个也没关系,”谢若水开始畅享,“一个我都怕他累着,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够了你给我闭嘴!”裴昭打断了她。
没开窍么这丫头!
谢若水只是单纯不觉得世上有这样的男人,就算有,她也不想赌,赢了不赚,输了血亏,何必上这个桌。
电影院就在左转那条商业街上,公园对面,单独的一幢楼,看上去很气派。
里面一般。
椅子都不舒服,但上座率出奇高,一对对都是小情侣,毕竟五块钱没什么用的消费在这年头真不便宜,没有荷尔蒙作祟,一般人不舍得花。
裴昭挑的是一部今年新上映的港片,讲两个底层小苦瓜汹涌澎湃的爱情。
现在的电影三观没那么正,剧情也十分狗血,主角走到哪儿都能巧遇反派。
不过狗血直接提供了刺激的观感。
“他们的出租屋还不如我们。”谢若水抓了两只爆米花塞嘴里。
“要是没我,你的出租屋还不如他们。”裴昭再次强调自己的作用。
谢若水被他逗得又是一笑。
电影逐渐进入温情阶段,谢若水开始犯困了,中午的医院之行大大占用了她的睡眠时间,一整天都昏昏欲睡,扛到现在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这木椅子连个支撑点都没有,谢若水慢慢分不清东南西北,周围的喧嚣都在困意里模糊了。
向左一斜,额头十分契合地靠在一个支撑点上的时候,她能意识到这是裴昭的肩膀。
但意识同时开始向下沉,混沌的黑暗带着难以抵抗的力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直到彻底泯灭五感。
电影正播到女主半蹲下去,在床边帮男主脱鞋,男主的眼神几乎要拉丝,暧昧的气氛在整个播映厅酝酿。
前面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是糊的,但能看见他们互相依偎,低语,或是接吻。
呼吸带上了热度,裴昭肩背绷得发僵,细发擦过脖颈,撩起一串电流,电得心跳失去秩序,扑通扑通,胡乱应付。
就知道。
谢若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腻,怎么会一点都不明白?
原来她也喜欢他?
是害羞,所以不敢告诉他吗?
裴昭抿了抿唇,搁在腿上的手缓慢地滑向右侧。
谢若水都这么主动了,他一个男人,总不能太内向。
裴昭颤着手,指尖试探性地触碰谢若水的手背。
谢若水没有移开。
她真的喜欢他?
电影里两个主角滚到了床上,俊男美女,画面香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裴昭心脏狂跳,垂下眉眼,五指张开,一把握住那只手。
谢若水还是没有挣脱。
裴昭嘴角挑起笑意,拇指不自觉摩挲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谢若水,其实我……”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侧过脸,郑重地说:“其实我也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