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抬起头。
叶霜花站在阳台上,背着光,里头是套白色睡裙,外面披着一件鲜黄的针织外套,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你……方便我进去吗?”谢若水问。
“等我!”叶霜花说着转过身。
叶霜花应该受了不小的惊吓,脸上挂着泪痕,双眼红肿,瞧着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人长得漂亮,哭起来也格外楚楚可怜,往那儿一站,像风雨里一朵无助的小黄花。
谢若水拉下卷帘门,低声说:“霜花,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雷建落网之前,你千万不要单独出门,尽量少出门。”
“你有见过唐镇军吗?”叶霜花哽咽着问,“有没有他的消息?”
谢若水摇摇头,“没,不过裴昭说没有生命危险了,我打算中午去看看,一起?”
“好,”叶霜花漫上泪花,“都是我不好,我要是好好跟雷建说,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谢若水拉住她的手,“你跟他说什么能改变现状?一个生气会拿刀子捅别人的人,注定就是要犯罪的。”
叶霜花一把抱住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白你,”谢若水回抱住她,“至少我们看清了雷建是什么人,以后离他远远的,没事儿,唐镇军没事儿……”
叶霜花趴在她肩头哭了许久。
到底才二十出头,碰上这种事哪有不慌的,何况还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谢若水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因为这事儿其实是她造成的。
在蔬果店待了一阵出来,风似乎小了一些。
天依然是浑黑的,菜市场只有几家批发店开着门,寥寥几片凉光,将四周闷声卸货的身影照成了黑白的。
他们仿佛是黑暗里日复一日运作的机械,连随风卷起的垃圾袋都比他们有人气。
谢若水从他们身边经过,上猪肉铺打肉。
她天天来,嘴巴又甜,拿货价很低,其他配菜的价也拿到了最低。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裴昭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里,挽了袖口,闭着眼睛揉面团。
他睡眠不好,基本谢若水一出门,那个关门的动静就能让他醒。
谢若水看了两秒,笑着说:“困就睡啊。”
“不困……”裴昭揉着面,“我交伙食费呢。”
谢若水笑了起来,擦着他的背走到盥洗池前面,“我小时候真这么想来着,结果发现在外面包馄饨比在家里挣钱多了。”
裴昭哼笑,艰难地睁开一只眼,“买这么多肉?”
“嗯,”谢若水说,“最近收摊都好早,我感觉可以多包点儿。”
“昨天挣多少?”裴昭问。
“不算学校的能有三百了,”谢若水感叹,“我也是出息了。”
裴昭看着她沾沾自喜的侧脸,勾了勾唇角。
“嗯……哦……”
裴昭:“?”
谢若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瞪着天花板。
楼上的喘息一浪追一浪,水哗啦啦往盆里冲,溢出来了都没人发现。
“这大清早的……”裴昭险些咬着舌头。
干什么呢!
还点评上了!
这时候不该装作没听见吗!
裴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争先恐后往脑门涌,头顶呜呜的发出高压锅的声音。
出租屋最不好的就是这一点,隔音太太太差了,楼上放个响点儿的屁都能听见。
谢若水默默关上水龙头,突然感觉有点压抑,“你把面皮端出去擀吧,我得剁馅儿了。”
裴昭马上端起不锈钢盆,红着耳朵出去了。
听了几分钟无法言喻的动静,裴昭又进了门,往她耳朵里塞了两个耳机。
谢若水迷茫地转头。
裴昭没看她,头发遮了眉眼,按了几个键,把随身听塞她外套口袋里了。
音乐响了起来,是一首外国民谣,谢若水听不懂,只觉得调子挺舒缓的,适合睡觉。
“还……会吵吗?”裴昭问。
谢若水摇摇头,“不会。”
裴昭点点头,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暗而潮湿,看得她有些心乱。
她和裴昭,这个状态……是她想多了吗?
应该是的。
谢若水低头想。
他俩相处一直挺正常的,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生馄饨在纽扣厂卖得特别好,厂里住宿舍的人多,夜里想吃东西,煮一碗馄饨正好。
商业街买生馄饨的不多,不过这年头白领大多有点闲钱,谢若水小份会少装点,尽量让他们买大份的。
照这个势头经营下去,不消两个月,她就能买得起半个馄饨铺子了。
虽说裴昭愿意无条件借她开店的钱,可自己没有家底,开店也没底气。
中午谢若水回来,饭都没做,拎着三盒馄饨,直接把裴昭从沙发上拉起来了,两人一块儿去接叶霜花。
三个人打了辆出租车,一边在车上吃,一边去医院。
裴昭本来以为今天病房能消停点,结果隔着小窗一看,里面出乎意料的热闹,有长辈也有同辈。
他看了一眼就不打算进去了,“你们去吧。”
谢若水着急看人,没注意他神态的变化,门一推就拉着叶霜花进去了。
里面七八个人,齐齐转头,看着她俩,因为人太多,甚至看不到床上的唐镇军。
这就……有些尴尬了。
连做自我介绍都尴尬的程度。
病房只是普通的单人间,但这一屋子的人都光鲜靓丽,浑身散发着有钱人的气息,跟她们明显不是一个阶级。
几秒的寂静之后,唐镇军稍微撑了下胳膊,“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你别动!”叶霜花小跑过去,压住他的肩膀。
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滚了下来。
唐镇军“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怎么哭成这样?”
谢若水不太确定叶霜花和唐镇军现在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些人和叶霜花有没有来往。
默默到床头柜放下果篮,站在叶霜花身后。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吃个饭,”一个青年说,“你们呢?”
“一起一起。”另一个青年笑着说。
几个同辈先出去了,两个长辈打量了闷头痛哭的叶霜花几眼,也告辞了,只有一个中年贵妇还坐在椅子上。
“妈,”唐镇军转过脸,“我和朋友说几句话。”
贵妇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烦,碍于唐镇军受了伤,勉为其难地起身。
她都离场了,谢若水当然也识相地出门。
“你们是什么人啊?”贵妇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会攀上我儿子的?”
“……普通朋友。”谢若水心里有些吃惊。
来了来了!
偶像剧经典桥段来了!
但对象怎么是她?
“普通朋友?”贵妇冷笑,“普通朋友能让我儿子替你们受这种罪?我当什么大美人大天仙,就这啊?小军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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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了。”
谢若水知道她是因为儿子遇刺心里积怨,逮着谁都要撒气,可她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叶霜花不好。
“这位大……”谢若水才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伯母,”裴昭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胳膊往她身上一搭,“好久不见。”
贵妇看了他一眼,垂眼看向他那条胳膊,震惊地瞪起眼,“小昭?”
裴昭点了点头,“我来看看唐镇军。”
“哦……”贵妇盯着他的胳膊,脾气显然收敛了许多,但仍旧给不出好脸色。
甚至有点一视同仁的恨铁不成钢。
病房隔音比出租屋强得多,加上过道嘈杂,门一关,都不知道里头在做什么。
他们三个在外面大眼瞪小眼,裴昭护犊子似的,胳膊一直挂谢若水肩上。
唐母平复了一下心情,缓声进入寒暄环节,“小昭最近在做什么?”
“我……”裴昭别开眼,“没做什么,玩儿。”
唐母看了看他,“听说你那个合伙人找到了,钱能追回来吗?”
裴昭笑了笑,“我不清楚,我妈没联系我。”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就当买个教训了,”唐母说,“你们就是太单纯,什么阿猫阿狗来哭两声都信。”
裴昭没作声。
谢若水垂着头,现在才明白裴昭先前为什么不进门。
裴昭是个很骄傲的人,即便沦落厂区,依然傲骨不倒,显然是自小被捧出来的。
这样顺风顺水长大的人,一朝落败,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出场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他们三个在走廊上站了起码半个小时,能聊的话都聊完了,几乎形成了一种对峙。
唐母终于支撑不住要去吃饭了,交代裴昭看着点,话里话外都在含沙射影说她俩心术不正。
裴昭看着她走远,“你随便听听就算了,长辈,没办法。”
“难得你老实一回。”谢若水笑笑。
裴昭扫了她一眼,把胳膊收回去了。
谢若水转头看向门上的玻璃窗。
这个角度看不见唐镇军,只能看见叶霜花,她坐在椅子上,正笑着说话。
看来是哭完了。
“你要进去吗?”谢若水问。
“进去吧。”裴昭推开门。
门一打开,里面两个人就看了过来,脸上都还带着笑,也不知道唐镇军怎么哄的。
“雷建抓到了吗?”裴昭问。
“已经抓了,”唐镇军说,“幸好有你俩,要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妈给点私人空间。”
“伯母也是担心你,”裴昭走到床头柜前面,拿了个苹果,“要吃吗?”
“我不用。”谢若水找了张椅子坐下。
“给霜花削一个。”唐镇军说。
裴昭白了他一眼,拿起水果刀。
“唐镇军你伤怎么样?”谢若水问,“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事,”唐镇军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他捅我骨头上了,我也不是站着不知道跑的人,只是看着吓人,医生说一星期就能出院。”
“哪里碰上的?”裴昭问。
“厂区外面,我想去接霜花,路上看到一个卖花的摊子……”唐镇军说着看向叶霜花,“花没了。”
叶霜花想笑又想哭,一巴掌拍病床上,“你够了!”
唐镇军笑了笑。
谢若水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们这不是一场有预谋的接近吗?
现在雷建这根刺已经连根拔起,唐镇军该抽身了啊,怎么还撩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