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感到有些窒息,虽然动刀子的人不是她,但这主意是她出的,唐镇军受伤跟她脱不了干系。
裴昭很少见她方寸大乱,虽然是张青涩的脸,个性却经常老成得让人心疼。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盖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人已经救回来了,这事不怪你,是我们自己没上心。”
“这……这,我……”谢若水说,“我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会动手,我以为……”
她以为雷建那种恶霸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应该是一步一步逐渐变坏的。
她没想到自己会加快雷建犯罪的进程。
谢若水顿时对重生这件事充满了敬畏,原来改命需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裴昭捕捉到她特别的用词,“你以为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谢若水慌乱地摇摇头,“不行我得去看看唐镇军。”
裴昭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人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你去了打算怎么自我介绍?”
“对,”谢若水点点头,“对,我明天去,今天不合适。”
裴昭看着她忽闪的睫毛,手里这段胳膊正绷得像根铁棍。
他把人往怀里一拽。
谢若水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浑身一僵。
裴昭身上的酒味扑面而来,融合着外面带回来的清冽的冷空气,配上厚实的胸膛,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她也抱过裴昭,裴昭也抱过她,但前两次的感受和境遇跟现在是不同的。
这次是裴昭在撑着她。
“别担心,”裴昭的手掌拍在她背上,声音温和,“唐镇军现在已经没事了,后面还有我呢。”
谢若水绷紧的神经渐渐软了下去,泡沫水沿着指缝滴落,“谢谢……”
“别跟我道谢,”裴昭埋在她肩上,“咱俩的关系比一般人能强点吧?”
“嗯。”谢若水低低应了一声。
裴昭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热水器开了吗?”
“开了,”谢若水说,“去洗吧。”
“你去洗,”裴昭扳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向,“出去。”
谢若水回头看了看他。
她小时候吃得不好,营养不良,艰难地长到了一米六就没再长了。
这个贴脸距离看裴昭,仰视只能看到一个下巴,裴昭抿着唇,下巴自然地微扬,带着一贯的倨傲和不容置喙。
谢若水恍了恍神。
她有时也是会烦这份倨傲的,没有人带孩子永远不烦,可现在却觉得暖洋洋的。
有种带出头了的感觉,就像馄饨厂那个关系户经理终于懂事地推行了内部考核新规。
“你留的灯很让人感动,”裴昭关上浴室门之前说了一句,“以后别留了,一关更黑了。”
谢若水对着合上的门一愣,“你叫我下去关不就行了?”
“别拐着弯骂我啊。”裴昭喊。
谢若水笑了两声,又把门打开了,到阳台上收衣服,“茶几上有烧烤。”
“哦。”裴昭在厨房应了一句。
烤串带回来的时候就有点凉了,份量也没多少,谢若水本来想给裴昭一个人吃的,没想到自己洗个澡出来,串串们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裴昭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翻着她今晚看的书,“你看这种书不吃力吗?”
“还好,”谢若水抓了抓吹得发烫的头发,“我自学过一点,囫囵能看。”
裴昭闻到湿暖的皂角香,侧过头,打量她的头发,“我那个洗发水挺好用的,你可以用。”
“用香皂一样的,”谢若水捡了两根串儿,“又不靠脸吃饭,这年头洗发水太贵了。”
裴昭视线移向她的脸。
不知道谢若水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长相一般,在他眼里,这丫头想靠脸吃饭简直轻而易举。
她刚洗完皮肤水润润的,姿态放松,眼眸清澈,活力从潮湿的骨节里透出来。
纯洁的少女坐在身旁,对自己毫无防备,往歪想一点都会产生负罪感。
裴昭偏偏就想起了房间里放纵的自己,那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渴望和粘稠,清醒时分一回忆就会羞耻万分。
他急促地收回目光。
一根烤串递到他嘴边,裹满了孜然香料。
裴昭往后一仰,有些不悦,“你不要总……唔!”
烤串塞进了他嘴里。
谢若水无视他的反抗,手往茶几上一伸,拎了瓶啤酒,“雷建抓了吗?”
“我走的时候还没消息,”裴昭咬着烤串,“迟早的事儿,伯父伯母不可能放过他。”
谢若水点点头,喝了口酒,忽地起身,“不对,我们得去找霜花!雷建说不定会去找霜花!”
裴昭赶紧把她拽了下来,“唐镇军已经知会过了!”
谢若水坐了一阵,重新盘起腿,一脸的惊魂未定,“还好唐镇军周到。”
“疯了吗你,”裴昭不解地看着她,“要是雷建真去找叶霜花,你现在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叶霜花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有的,”谢若水低声说,“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都是霜花带我,后来我……”
后来她死了,也是叶霜花替她出头申辩。
这种情谊,即便不挂在嘴边,心里也是不能忘的。
裴昭只当是她们童年的回忆,两个小孩子的交情而已,不明白有什么重要的。
或许谢若水朋友不多?
可谢若水的性格就不像交不到朋友的人。
“不管怎么样,明天还是得去看看唐镇军,”谢若水抬起眼,“唐镇军喜欢喝汤吗?我给他煲一壶?”
“你非要去人去就行了,他那儿不缺吃喝,这种紧要关头,伯母估计也不敢让宝贝儿子喝别人煲的汤。”裴昭说。
谢若水听了忍不住笑,“他是皇帝吗,还有人要毒杀他?”
“他家乱,”裴昭摇摇头,“我不好说,总之他家家风比冯家还要乱。”
“那你家呢?”谢若水有些好奇。
“我家平时连个人都没有,”裴昭说,“想乱都没法乱。”
“哎呀小可怜。”谢若水拍拍他的脸。
裴昭:“?”
谢若水咬了口烤串,“没事就好,要是唐镇军因为我出事……”
“他要真出事也不是为了你,”裴昭打断了她,“怎么这种时候脸就大起来了,非要扑过去接。”
谢若水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签子,“今天这个烤串的摊主找我了,问我你做个摊车要多少钱。”
“不做。”裴昭想都不想。
“你闲着也是闲着,”谢若水说,“给人做一个吧,还能挣点零花钱。”
“不要。”裴昭说。
“裴昭~”谢若水说。
裴昭不可思议地扭头。
“帮人做一个嘛,”谢若水睁着两只纯净的眼睛,歪着头说,“人一个女人摆摊养孩子多不容易啊,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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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我不想做这种……”
“裴昭~”谢若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
“两百,木材自负。”裴昭说。
“两百你会亏吗?”谢若水问。
“不至于,没赚就是了,”裴昭说,“你得提醒她,不要买太次的木材,比如你上次那种,奔着瘸腿去的。”
谢若水笑了两声,“嗯,我明天跟她报个三百,看她愿不愿意,还是得挣点,不挣钱的活儿干着也没劲。”
“酒给我。”裴昭说。
谢若水看了眼茶几,又转头看他,“你手怎么了?”
“我说你这瓶!”裴昭一把抢过啤酒瓶,“半瓶了,还喝,这地毯洗一回就够你买瓶洗发水的了。”
“什么?”谢若水低头看向地毯,“你怎么不叫我洗?”
半瓶的量暂时拿谢若水没什么办法,但当她看见裴昭面不改色地把瓶口抵在自己唇边,大脑突然就宕机了。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裴昭。
裴昭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斜了她一眼,“干嘛,节俭是美德。”
谢若水呆呆地笑了起来,“好吧。”
她笑完就捧起了钱盒,进入了今天的数钱环节。
卖馄饨收的钱都是一块两块的,还有皱巴巴的五毛,抽屉里现金堆得快放不下了,得找个时间去办张银行卡。
数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几乎可以治愈生活里的一切苦闷,每当谢若水细数自己的劳动成果,唇角总是不自觉上扬。
裴昭余光盯着她,舌头点了一下温热的瓶口,心跳在昏黄的客厅里震耳欲聋。
和谢若水在一起久了,很多原本应该十分有边界感的事情,都会悄悄模糊界线。
比如吃饭不能乱夹菜,自己的衣服袜子不能让姑娘碰,房间更不能让任何人进入。
酒瓶子怼唇边的时候,他真没想太多,甚至在走神,习惯性的,手里有酒,就搁嘴边了。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像家人一样,即便他的家人不是这样的。
这一夜风越刮越大,在厂区不规则的建筑群里冲撞出呜呼的狼嚎,不知道谁家窗没关,扇来扇去,“哐哐”乱响。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谢若水一巴掌拍停,掀开被子,立马冻一激灵。
赶紧把裴昭送的棉衣套上了。
真冷啊。
他们这儿几乎没什么秋天,夏天过完就冬天了,今年的秋天已经算长的了。
牌子的衣服质量就是好,没多大一会儿,浑身都暖和了。
谢若水出了房间,看了眼沙发上沉睡的裴昭,隐约能听见一点音乐声。
裴昭的睡眠质量太差了,回头得给他炖点黄鳝吃。
谢若水拿上院门的钥匙下楼。
去菜市场要经过蔬果店,她谨慎地观察四周,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程度,总感觉自己像电影里的特工。
周围几条巷子都仔细瞧过了,确认没有异常,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楼上。
这个点到处都漆黑一片,整条街就一扇窗开着灯,阳台上摆着番茄盆栽。
她记得叶霜花在这个阳台上喊过她。
谢若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霜花!”
“霜花!”
等了十来秒,还没看见人,谢若水叹了口气,皱着眉垂下头。
“若水!”
呼啸的风声里响起叶霜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点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