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蕙兰说到这端起茶杯喝一口,缓和一下自己纷乱的心情,思绪在沉默中渐渐飘远了。
她出生在北疆,十二岁之前都在北疆生活,后奉皇命跟随母亲回燕京侍奉祖母,至此再没离开过燕京城。
她见过黄沙漫天,也见过广袤的草原,听过震天响的喊杀声,也目睹过无数场生离死别,北疆的人和景对于她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回燕京城后,她陪同祖母和母亲参加各种宴会,吃过好些暗亏,耳濡目染之下懂了很多东西,明白燕京富贵地与北疆是完全不同的。
她开始压制自己的性子学习琴棋书画,学习规矩礼仪,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些技艺能不能学好是一回事,懂不懂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外越发沉稳,被赐婚后更是谨言慎行努力不让自己出差池。
闲暇之余,她还会偷偷打听朝堂上发生的大小事,了解的越多,也更能体会父兄的不易,武将的艰难。
想到过往种种和自己将来要面对的事,秦蕙兰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叹道:“如今只希望赵磊那厮是个争气的,多学多看,听从太师的教导,早日坐稳太子之位,如此一来,我可以吹一吹枕边风,看看能不能帮边关的将士争取些好处。”
“等陛下百年后,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后,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楚云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提醒道:“兰兰,你别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嗯,所以呢?”秦蕙兰挑眉看向好友,眼神中带着揶揄,“在你心里我是那等没分寸之人?小没良心的,我又不傻,即便要做点什么也会偷着来,毕竟我身后是整个侯府,还有北疆万千将士,行差踏错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这话很沉重,楚云雪和田煦瑶都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安慰。
想了想,楚云雪转移话题,道:“你婚期在来年正月,侯爷他们能回来吗?”
“二哥回来,爹爹和大哥无召不得回。”秦蕙兰如实回答,有心理准备倒不至于太失望。
说话间,她伸手捏了捏田煦瑶的小肉脸,手感好极了,心情也放松很多,见楚云雪依旧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打趣道:“瞧你愁的,小脸一皱老十岁,来,给姐笑一个,笑的好看重重有赏。”
“去去去,净胡说。”楚云雪嗔怪地瞪她一眼,继续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嘻嘻哈哈。”
“同日进门的还有两个侧妃,以后没准还有良娣侍妾,你多长点心,皇家后宅的水深着呢!”
楚云雪说到这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左右瞧瞧,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提醒道:“其他人怎样我不了解,但是你要小心王玉娇,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也晓得,退婚后基本没有往来了。”
“并非我刻意说她的闲话,只是为数不多的接触让我感觉她这个人假假的。”
“退婚之前,她在我二哥面前总是温柔又善解人意,送礼写信有来有往,两家关系也处的不错,所有人包括我二哥都认为他们之间感情很好,结果呢?”
“若是好聚好散也就罢了,偏偏王家人做事不地道,早有退婚之意不明说,愣是拖着我们家,我二哥和王玉娇最后一次见面,她还在我二哥面前哭诉,说她真的很喜欢我二哥,只是身不由己,说的比唱的好听,然而退婚没多久,王家便搭上九殿下,圣旨赐婚,王玉娇便成了九殿下的侧妃,若说其中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而且……”楚云雪顿了顿,面露纠结之色。
秦蕙兰性子急,听到兴头处见她话说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的,忙催促道:“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呀!屋里全是自己人,不会传扬出去,你有话直说便是。”
田煦瑶心中也好奇得紧,当即点头附和。
楚云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上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眸,最后的犹豫也没了。
她继续说道:“我十岁那年陪同母亲参加宴会,在一个偏僻鱼池附近看到她和王玉莹起争执,两人都没带丫鬟仆妇,吵得可凶了,重点是当日王玉莹落水闹得沸沸扬扬,主家的宴会都因此开不下去,会水的仆妇赶去救人时有些晚了,王玉莹溺晕,虽捡回一条命,但是伤了身体,脑子也变得迟钝,将养几年依旧病恹恹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我心中一直有个怀疑,可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加之王家人对外的说辞是失足落水,时间一长,也就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秦蕙兰十岁那年还在北地,燕京城发生什么事她无从得知。
田煦瑶不得后娘待见,以前根本没机会露脸参加宴会,她甚至不知道王家二房还有个女儿。
雅间内静默片刻,秦蕙兰才好奇地问楚云雪,“既然你不喜王玉娇,又怀疑她害过人,当初两家商议定亲你没阻拦?”
楚云雪摇摇头,神情一下子颓丧下去,讷讷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我能插手的?况且我这几年同她也有些接触,并未发现什么问题,当年的事没准还真是个意外呢?”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我们不提她了,反正你嫁进东宫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楚云雪越说越小声,声音还有些飘忽了。
谈及王玉娇这个人,她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是压不下去的怀疑和不喜,一边又觉得不该把人想的太坏,想法反反复复一直没个定数。
她暗叹一声,端起茶杯喝一口,静静聆听秦蕙兰和田煦瑶的见解。
一晃一个多时辰过去,小姐妹三人吃饱喝足在天香楼门口分别。
三辆马车从不同的方向驶离,奔赴不同的目的地,而她们也从此时此刻开始朝着不同的命运轨迹发展,各自奔赴不同的道路,只是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罢了!
*****
立储大典结束后,赵磊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也借着储君的身份拉拢了不少“墙头草”壮大自己的势力,朝堂局势一日一变,斗争更激烈了。
而占据燕京城舆论风口的郑家接连受挫,好几个旁支子弟定罪入狱,随着牵涉的罪责越来越大,主家一脉终于坐不住了。
大都督郑长盛亲自出手布局,以雷霆之势压制舆论,又“大义灭亲”,命人捉拿好几个有罪的旁支族人遣送到官府,打杀借主家之势欺压百姓、谋财害命的的恶仆,惩罚嚣张跋扈的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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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事,每一桩举措都通过不同的方式传入老百姓耳中,尽可能将大都督府与其他犯罪之人区分开,试图撇清关系,舆论也在有心人的操纵下开始扭转。
不仅如此,郑长盛还私下召集族中所有得用的子弟,分析当前局势,商议应对危机的办法。
关乎家族存亡,不得有误。
郑家子弟各抒己见努力表现自己,都想挣一份功劳,议到最后,观点呈现两极分化,谁也说服不了谁,激动时还差点打起来。
郑长盛冷脸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失望无比。
“好了,都闭嘴!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厉喝声一出,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纷纷被镇住,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抬眼往上看。
郑长盛怒火内敛,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看着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心里的火气更旺盛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训道:“我今日让你们过来是为了商议对策,解决眼下的危机,不是想听你们吵架,说了半天,一个有用的提议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众子弟沉默,头压得更低了,没一个敢开口反驳,他们的反应全数落入郑长盛眼中,他失望又无奈,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半晌儿后,他悠悠一叹,面上惆怅渐渐舒展,像是想到了解决办法,又像是认命了,眼神逐渐聚焦,变得坚定。
他看着堂下所有人果断道:“我郑家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才走到如今的地位,郑家子弟有忠心有野心,也曾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官至大都督,掌一国军事,已是我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如今各方势力对我郑家落井下石,上头那位也在背后推波助澜,其中之意满朝堂都知道。”
“我郑氏一族想要平安度过此劫,只剩下两个选择。”
郑长盛顿了顿观察在场所有人的反应,直到有人开口询问,他才正色回道:“第一,掌握绝对兵权,挥刀入皇城!”
此话一出,堂内立马响起阵阵吸气声,方才连屁都不敢放的郑家子弟纷纷议论起来。
挥刀入皇城,那可是造反啊!
自古反贼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这个选择过于冒险,稍有不慎将是万劫不复。
有人激动赞同,有人担忧反对,一人一句,发表各自的看法,议事堂瞬间变得如菜市场般吵闹。
郑长盛没有制止,端起茶杯喝一口,冷眼看着他们争论不休。
如此过了一刻多钟,争论的人脑子渐渐清醒,直到说再多也没用,如何选,还是要看真正掌权的人。
“家主,另一个选择呢?”
郑长盛看向问话的人,是旁支一个比较出息的晚辈,他神色柔和了些许,回道:“兵符上交以示郑家诚意。”
陛下想要改革官制,想要削弱郑家权势,想要将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那便配合他,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谋其他。
兵权兵权,最重要的是掌兵的权力,而不是一块兵符。
只要军队还认郑家,认他这个大都督,没有兵符又何妨?必要时依旧能调用军队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