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子弟不知郑长盛心中所想,只知兵权是郑家的根,上交兵符等同于上交兵权,而失去兵权的武将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谁还会忌惮?
再说了,大齐可不止郑家从武,想要兵权、想要分一杯羹的人比比皆是,一旦兵符交出,那些人必定闻风而动,郑家的处境没准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叫他们去造反,他们不敢,怕这怕那。
提议走迂回路线上交兵符,权势暂时旁落以度过当下危机,他们又不乐意。
一个个蹙眉臭脸,交头接耳,看向郑长盛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仿佛在看叛徒,实在让人不喜。
“家主,此举不妥,兵符何等重要,哪能轻易交出去?”
“对啊对啊!您一出手,外头的舆论就扭转了,朝中的老狐狸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可见危机也不过如此。”
“如今风波已停,我们再多费点心思经营,施粥散财,给点小恩小惠,先将好名声打出去,再者百姓都是些没见识的,容易偏听偏信,多找些人在坊间说说好话,听得多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五哥说得对,家主,兵符不能交啊!”
“家主……”
堂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自信,说到最后,竟有八成的人在附和,余下两成面面相觑,选择沉默观望。
各种劝说声如洪水般涌入耳中,郑长盛只觉得心烦意燥,威严的目光草草扫过众人,在自家两个儿子的面上停顿片刻,却迟迟没接话。
嚷嚷半晌儿得不到一个回应,众人的议论和劝说逐渐弱下去,直至停歇。
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得主,只能等最终结果出来,然后服从命令,坚定执行。
郑氏一族下一步怎么做,往哪走,是时候给出具体方向了。
堂内无人再开口,静得落针可闻,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来,在上空盘旋一周落到郑长盛的手边。
“咕咕,咕咕……”
郑长盛垂眸看一眼,而后慢条斯理抓住鸽子,从它的脚上小竹筒里取出一张纸缓缓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允”字。
“好!哈哈哈哈……”
郑长盛大笑出声,又迅速收敛,对着堂下所有人说道:“明日早朝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交兵符,并以旧伤复发为由分出一半权柄。”
“家主,不可啊!”
还有人不死心想要劝说,郑长盛却是冷了脸,嗤笑道:“不可?那你倒是说个可行的法子。”
“这……”那人语塞,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
“这什么?”郑长盛冷笑反问,丝毫没有要给其他人留脸面的意思,直白道:“这不可那不行,说你们是酒囊饭袋一点不为过。”
“外头的风言风语之所以会消停,是因为上头那位在等郑家做选择,一旦结果不如意,在座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掉。”
前方有天罗地网等着,守网的猎人明里暗里不知凡几,而眼前这群人还在自持身份大放厥词,如井底之蛙看不清形势,实在无用。
郑长盛浸润官场大半辈子,官至正一品大都督,掌一国军事,眼光独到非常人能比,加之当年那件事情,他有八成的把握文昭帝不会真动郑家,起码现在不会,不过余下两成也不容易忽悠过去。
陛下大改官制意在集中实权,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这第一刀便砍在楚家,废除丞相,政权回归皇家,再封楚文君为太师,主教导储君,辅助政事处理,该有的尊荣没少给,实权收拢了,天下学子也不会因此寒了心。
毕竟,未来帝师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楚老头反应也快,第一时间表忠心,积极响应交出手中权力,安安稳稳接下一刀,连带着家中小辈也得了不少好处,新招的女婿更是得陛下青眼,破格任户科都给事中,不受其他官员管辖,直接听陛下的吩咐。
想到这,郑长盛食指叩击桌面,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族亲,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压在心中的巨石落定了。
他与楚老头一直不太对付,可不得不承认楚老头确实有几把刷子,也足够果断,手中实权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方面他自愧不如。
“我与楚文君一文一武不分上下,陛下动了楚文君就不可能留我一家独大,这一点,想必你们心中都有数。”
“今日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到这吧!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谁敢从中搅和拖后腿,就别怪本都督出手狠辣不留情面。”
郑长盛眼帘一抬,威严尽显,堂下的郑家子弟没一个敢反驳的,皆恭敬应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大都督府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各家眼线,郑家旁支的人前脚刚走,后头便有别家眼线飞的飞,跑的跑,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家烛火亮到深夜,又有多少人忧虑难眠?
一晃眼时间来到第二日,天刚微微亮,百官就已经齐聚太元殿中了。
文昭帝还没来,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文官与武官有明显的区分。
郑长盛一边应付下属一边偷偷观察楚文君的反应,见他面带浅笑,嘴巴一开一合,也不知和工部尚书聊些什么?
正思索着,楚文君似有所感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双方皆是一愣,又默默移开,甚至连点头致意都没有,可见有多不待见彼此。
殿内喧闹了一刻钟左右,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官员们赶忙止住话头各归其位,垂首静静等待帝王驾临。
小朝会三日一开,平时只是用来商议各衙门的琐碎日常事务以及一些紧急公务,占用的时间很短,今日不同,文昭帝特意准备了一个议题,想等大臣们议完琐碎再讨论。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井然有序汇报,这个哭穷,那个哭惨,再来一个要钱的,各有各的戏,所提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文昭帝光是倾听都觉得耳朵要起茧子了,回复也略显敷衍。
好不容易等官员们“唱完戏”,他忙给身侧的太监总管刘超使眼色,刘超意会,抬眸看向殿中官员,尖着嗓子问道:“各位大人可还有事启奏?若无,杂家这里倒是有一件,事不小,不好拿主意,想听一听诸位的见解。”
刘超公公伺候文昭帝几十年,简在帝心,他说出来的话大多带着帝王的意思,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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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文昭帝以为时机已到,调整坐姿准备迎接挑战时,郑长盛站出来了。
他恭恭敬敬行了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声说道:“陛下,臣有事要禀。”
文昭帝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悦,不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不好发作,便道:“爱卿有何事尽管说来听听。”
话落,不等其他人反应,郑长盛突然往前几步扑通跪下,双眼一红,声泪俱下地喊道:“陛下,臣有罪!臣辜负了您的信重,臣……呜呜……臣有罪啊!”
此情此景配上这两句话,满殿震惊,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文昭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个措手不及。
“陛下,臣蒙圣恩掌一国军事,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马虎,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为陛下分忧解难,让百姓安居乐业。”
“爱卿有心了。”文昭帝干巴巴回一句,面露尴尬,“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哭哭啼啼不成体统。”
其他大臣见陛下发话,也纷纷劝说。
本就是演戏,郑长盛见好就收,用袖口假意擦了擦眼睛,拱手道谢,随即从袖袋中摸出一枚令牌双手捧至头顶,深吸一口气,恭敬道:“陛下,臣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子弟、家奴走上歪路,犯下罪责,虽然事发后第一时间采取补救措施,但是苦主因他们的罪行而受到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也无法挽救,臣身为家主身为族长,有脱不开的罪责,臣认罪。”
“此兵符乃是先皇赐下,是对郑家的恩重,然郑家子弟不争气,臣也老了,这份恩重往后怕是担不起了。”
郑长盛说到这顿了顿,头微微抬起,眼含热泪看着上首的文昭帝,直看得文昭帝的心都提了起来。
“臣昨夜辗转反侧,深思熟虑后决定将兵符带来,恳请陛下收回。”
郑长盛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却分外坚定,将痛心不舍与大义凛然相结合的复杂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文昭帝听罢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站起身,又很快反应过来缓缓坐下,挤出一个笑容,唇瓣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百官中有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垂眸掩去眸底最真实的情绪,也有人瞪大双眼等着看好戏,千人千面神色各异,霎时间,整个大殿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臣恳请陛下收回兵符!”
请求声再次入耳,直接将文昭帝架起来了。
他眼眸微眯,看向郑长盛的目光很复杂,准备好的棋局还没摆开,对手便已经认输了,此时此刻,反倒不上不下不好抉择。
若是顺着郑长盛的话直接收回兵符,显得太急切,容易引争议。
若是假客气拒收,就要配上宽慰郑长盛的话语,容易落下话柄,君无戏言,以后想要收回兵符就难了。
文昭帝没急着接话,短暂权衡后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楚文君,君臣几十载培养出来的默契在此时此刻派上用场了。
楚文君不急不缓出列,朝上拱手,道:“陛下,臣虚长大都督几岁,很能理解大都督的感受,这人呐,就得有自知之明,到了一定的年纪,不服老也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