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离开那个橱窗,没有再看。回到家,脱掉外套,洗完澡,缩在被子里。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人祝我圣诞快乐。我关了灯,闭上眼。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圣诞歌声,很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过年的时候他们会给亲生孩子买新衣服、发压岁钱,我没有。我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在屋里笑,心里想:等我有钱了,我要给自己买很多很多新衣服。现在我有了,但我已经不想买了。
圣诞节第二天,我收到了林姐的消息。她说国内有人托她打听我的地址。
我问谁。
她说是沈家的人,还有陆司珩。
我回了一句:不要给。
林姐说:明白。
我关了手机,去上班。扫码、收钱、找零、装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9、
春天来了。
这个城市的春天来得晚,四月还有雪,但路边的花已经开了。粉色的,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地挤在枝头,像怕冷似的。我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习惯早上自己煮咖啡,习惯走路上下班,习惯跟邻居打招呼,习惯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中国女孩,二十出头,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宝宝,胖嘟嘟的,正在啃自己的手。她看到我,笑了笑说:“中国人?”我说:“嗯。”她说:“我也是!你来多久了?”我说:“半年。”她说:“我三年了。你来做什么?”
“生活。”我说。
她点了点头。她说她老公是本地人,在银行工作,她在家带孩子。“以前在国内,每天加班到十点,累得要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每天推着孩子散步,虽然不挣钱,但挺开心的。”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是真心的。不是那种“我很好”的逞强,是那种“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满足。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这样。不是非要功成名就,不是非要证明自己,不是非要让谁后悔。就只是——活着,好好地活着。
五月的时候,我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书店当店员。书店在一个安静的街区,周围是住宅和咖啡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Mr. Wilson,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问我:“你喜欢看书吗?”我说:“喜欢。”他说:“那你来上班吧。工作时间自由,工资不高,但你可以随便看书。”
书店很小,生意也一般。大部分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整理书架、给新书包书皮、帮客人找书。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从书页上移开,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我好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暖和了。不是身体上的暖,是心里的暖。这种暖,不需要等谁的电话,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在深夜里猜“他到底爱不爱我”。它就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属于我的。
有一天,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一本旧书,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For Anna, who left home to find herself.” Anna。我愣住了。不是我的书,也不是给我的留言。但那个名字,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我把那本书放回书架,没有买。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沈念,是Anna。然后我在下面写: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避。你是为了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