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闭上眼。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就是很累,很困,身体像一个终于被允许休息的机器,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运转。

    8、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个国家的一切。

    王姨带我去办了银行卡、手机卡、税号,帮我注册了语言学校。班里有十几个学生,来自不同的国家,大多数比我年轻,脸上还带着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天真。老师是个英国人,叫Sarah,四十多岁,说话很慢,发音很清楚,会照顾每一个学生的进度。她第一次点名,念到我的名字——“Shen Nian”——念成了“Shen Nee-an”,我笑了,说“You can call me Anna”。Anna。我给自己起的英文名。不是沈念了。是Anna。没有过去,没有父母,没有未婚夫,没有假千金。只是一个刚到这里、还不会说本地话的外国人。

    语言课上了两个月,我的英语进步很快。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没人可以说中文。王姨一周来一次,给我带吃的,问问我的情况,然后匆匆忙就走了。我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家看书,在街上走路,在超市里推着车慢慢地逛。

    这边的超市跟国内不一样,很多东西我不认识,要查字典才知道是什么。有一次我想买酱油,找了半天没找到,问了一个店员,他带我去货架前,指着一瓶写着“soy sauce”的东西。我看着那瓶酱油,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我发现,我没有任何想回的家。

    我买下那瓶酱油,回家煮了一碗面。放了鸡蛋、青菜、几滴香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面有点坨了,鸡蛋煎老了,但味道不差。我吃完,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这边的天很蓝,蓝得很假,像一幅画。云很大,一朵一朵的,慢慢地飘。

    我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有一次被打之后,我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云。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所有人,再也不回来。现在我真的做到了。只是晚了十几年。但没关系。晚了总比不到好。

    我在一家华人超市找到了工作,收银员,时薪不高,但够生活。老板姓周,四十多岁,人很和气。他问我:“你一个人来的?家里人呢?”我说:“我没有家人。”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在国外生活久了的人,都知道不问过去是一种礼貌。

    工作很枯燥,每天扫码、收钱、找零、装袋。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被问“你赚的钱去哪儿了”。下班后我会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去公园散步。这个城市不大,人口不多,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喜欢这种被遗忘的感觉。不被人记得,就不会被人伤害。

    圣诞节的时候,超市搞活动,很忙。我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平安夜那晚,周老板提前关门,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红包,说“圣诞快乐,早点回家”。我拿着红包,走在街上,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空气里有烤火鸡和肉桂的味道。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摆着一个巨大的圣诞老人,旁边是一棵装饰得很漂亮的圣诞树,树下堆满了礼物盒。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圣诞节,陆司珩陪我在外面吃饭。他送了我一条项链,很细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说“圣诞快乐”,我说“谢谢”。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清晚打来的,说她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他说“我马上回去”。我看着他把车调头,心想:你不是说今晚只陪我吗?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