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放你走呢?”他说。

    “你要怎么不放?”

    “你走不了。”

    “我可以试试。”

    我拿起地上的书,拍了拍沙,装进包里,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他拉住我的手。不是拽,是握。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沈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就错了一次。”

    我回头看他。一次吗?清晚“迷路”那次,你丢我一个人过生日,是一次。清晚说“哥哥不喜欢我”,你让我道歉,是两次。清晚生日,你们全家庆祝,你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我生日你忘得一干二净,是三次。我怀孕的时候,你说“清晚刚回来,看到孩子会难受,先不要了吧”,是四次。四次了。

    但我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不说,结果都一样。他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你已经回来了,还要怎样?你有人养、有人管、有人给你花钱,你还要怎样?

    要怎样?要你们爱我。但你们给不了。

    4、

    我回沈家收拾东西那天,宋清晚也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看起来温柔又无辜。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我以前也是这样说话的。后来被生活磨硬了,就不太会了。

    “嗯。”我说。

    “是不是因为……我?”她的眼眶红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哥哥,我搬走好不好?你留下来。你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我不要你的位置。”

    我看着她的表演。不是说她虚伪,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委屈。在她的视角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被抱错不是她选的,被疼爱不是她要的,是我自己嫉妒、敏感、想太多。她甚至可能觉得,她已经很忍让了:叫我“哥哥”,把主卧让给我住(虽然父母没同意),在我面前尽量不提“小时候”的事。

    但我累了。我不想再分辨谁对谁错了。

    “你不用搬。”我说,“我走就行了。你好好陪爸妈。”

    她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哥哥,你别这样说——”

    我躲开了。不是故意的,是不想碰她。

    她的眼泪,我看不懂。是真的伤心,还是怕别人看到她“不善良”?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我上楼,把剩下的东西装好。一个行李箱,二十六寸,鼓鼓囊囊的。我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没有。这七年,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箱子里了。

    下楼的时候,沈国良和李婉清站在客厅。

    李婉清看到我的行李箱,又开始哭:“念念,你真的要走吗?妈舍不得你。”

    沈国良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老了。七年前接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现在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不是为我弯的,是为生活。但我还是看到了。我还是心软了。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他面前。

    “爸,”我说,“我不恨你。”

    他没说话。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

    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让我看到他哭的。他不习惯在我面前脆弱。因为他不习惯跟我亲近。

    我走到李婉清面前。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把妆都弄花了,眼睛下面的皮肤泛着青色。我看到她老了。她的手上有了皱纹,脖子上也有了。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会让人老,老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想恨她,但她已经没力气被你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