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告庙书·折骨为医 > 32. 雪夜追凶,独钓寒江
    晚桐从桂花巷回到府上,正盘算如何往云中郡去,江明远便遣人来传话,说顺通货栈那边有了动静。

    她提了裙裾便往外跑,见了赵捕头便问:“他们有几人?”

    “三个。两个进了货栈,一个在巷口望风。进门的人里头,有一个裹着灰斗篷,右手一直揣在怀里,八成有家伙。”赵捕头语速极快,眼底全是血丝,“大人已带人将前后巷都堵死了。”

    “我爹亲自去了?”

    “是。大人说这回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晚桐赶到时,货栈门口的青石板上溅了一片暗红,刺目的血迹比她料想的惨多了。

    两个衙役架着一个瘦高个儿从门里出来,那人骂骂咧咧,一口北地口音,额头破了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不是那个接头的灰衣人。

    江明远站在货栈门口,衣袍下摆溅了几点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见了晚桐,往旁边让了一步。

    “抓到两个,又跑了一个。”

    “跑的是哪个?”

    “裹灰斗篷那个。手里有刀,捅伤了一个衙役,从后巷翻墙走的。”赵捕头垂头丧气地暗骂道:“那孙子绝不是头一回来岚城,下次别落在我手里。”

    晚桐走进四面透风的货栈,里头堆满了木箱,有些已被撬开,稻草下头是一层一层码好的铜钱,崭新的铜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目。她蹲下取了一枚,对着旁边的火光细看,方孔内缘没有打磨痕迹,翻砂的砂眼密而浅,与布庄那批一模一样。

    “爹爹,搜过身了吗?”

    “搜了,干净得很。”

    “齿间呢?”

    江明远一愣,转身吩咐手下:“把他嘴掰开。”

    瘦高个儿被按在地上,两个衙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他的嘴。晚桐蹲下看了看他的牙,目光扫过那一排被烟渍浸黄的牙齿,停在左边第三颗上。

    “这颗是假的。”

    江明远亲自上手,从那人的牙槽里撬出一个小纸卷,展开后是一行蝇头小字:冬月初六,西码头。

    “还有三日。”江明远将纸卷收好,“赵捕头,西码头加派人手。”

    晚桐从地上又捡起一枚钱,铜色泛赤,赤中夹灰,正是燕朔铜。她心头忽地一跳,“爹爹,那跑掉的灰衣人,阿檀说过,那灰衣人是个左撇子,在逃跑这么匆忙的时候,还将右手揣在怀里,定是是为了护住右手里更要紧东西。”

    地上那瘦高个儿嘴角扬起一个古怪的笑,那笑意从嘴角裂开的血口子里渗出来,让人作呕。

    “你们抓不到他的,他永远比你们快。”

    他笑得嘴角裂开,血珠子渗出来,冻成大大的嘲讽。

    “每回都快?代价又是什么!”晚桐蹲下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躲在破庙里,靠人通风报信,靠人替你们顶缸,靠人替你们丢掉性命。你所谓的永远快一步,是因为有人在替你们清路!那个人是谁!”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几种表情冻在脸上,像戴了一个极为夸张的面具。

    晚桐站起来,对赵捕头道:“赵叔,把他和之前抓的那个分开关。”

    “分开关?为何?”

    “天冷,牢里更冷,人在冷的时候容易想不开。”她声音低下去,“也最容易被人帮着想不开。”

    赵捕头脸色一变,一阵后怕,立刻让人将瘦高个儿拖走关好。

    人走后,江明远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岚城这衙门可不简单呐!”

    晚桐知晓江明远心中定是有了盘算,便不再多言。父亲鬓边的白发,在货栈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刺眼。

    江明远背着手,神色微凝,良久才道:“市舶司的刘主事,半年前调任的,原先是云州的户曹。”

    又是云州。

    上一任户曹章怀义,市舶司刘主事在云州接的是章怀义的职。他来了岚城,私铸铜钱就跟着来了,就连上回的行动他也有份参与。

    这一捋,每个节点都对得上,像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开了门,见到的却是一口棺材。

    从云州流出来的银子,流到堤坝上只剩一半,另一半流进了私人的口袋。

    父女俩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心照不宣,所有不能出口的愤怒,都沉在彼此眼底。

    手臂上的疤忽然疼了一下,她按住那道疤,闭上眼。

    画面出现了。

    一个裹灰斗篷的人影从后巷翻墙而出,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落在墙根下,墙根有薄冰,滑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然后隐入黑暗。他没有往码头跑,他往城西跑了。城西,破庙。那个死了的货郎待过的破庙。

    画面消失。

    晚桐睁开眼,心头跳得又急又重,“爹爹,我再去趟城西破庙,可能会有发现!”

    江明远点点头,差两个衙役跟着。

    她转身时,江明远叫住她,想说“小心些”,却只挤出两个字,“快去罢。”

    城西的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在冬夜里格外阴森,夜风灌进去,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一股血腥味从里头漫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破庙里陈年的香灰味,让人极度不适。

    又死了一个!

    晚桐退后一步,对跟来的说:“去喊赵捕头,不要声张。”

    衙役跑远后,晚桐提着灯笼走进破庙。

    灯笼的光在寒气里微弱得可怜,只照着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光晕之外全是黑暗,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等着她。

    那灰衣人仰面躺着,喉咙被割开,血从颈侧淌到地上。

    死了不到一刻钟。

    不到一刻钟。

    距离晚桐追上他,只差了一刻钟。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晚桐掰开他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张字条,被汗浸得半湿,又被冷风吹得半干,字迹模糊,只剩最后一行勉强可辨。

    ……

    秋分前三日必到。误了时辰,后果自负。

    赵捕头赶到时,晚桐正蹲在供台旁边,灯笼搁在脚边,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是他。后集市那个货郎的接头人。”一连几次的差一点重重的打击着每个人,晚桐稳稳心神,继续说道:“他手里的字条被人换了,凶手杀了他之后,拿走了原来的字条,塞了一张没用的给我们。”

    “小姐如何知道?”

    “这张字条不像是今日写的,赵叔你仔细想想,若是他自己一直拿着跑到这里,字早就花了。”她将字条举到灯笼前,光透过纸背,照出层层褶皱,字却是工工整整。

    “是有人提前写好了这张字条,塞进他手里,断了我们的线索。”

    赵捕头脸色铁青,又一次觉得后背发凉。

    晚桐直起身,浑然不知身上沾了血,“老七不是接头人,老七是来灭口的。”

    话音落下,破庙里的风突然停了,仿佛整个岚城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燕朔的人!是自己人!

    那些在青石沟灭口军需官的人,在澜江贪墨修堤银的人,在边关克扣军饷的人,全是自己人,是说着同一种语言,写同一种文字,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自己人。

    晚桐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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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花奶奶为何不告诉她,不,不是不告诉,是不敢告诉。她也明白了开花奶奶为何要涂掉那个名字,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安全。

    知道的太多,会死。

    开花奶奶到最后都在保护那个还未长成的晚桐,让她平安活着。

    眼泪涌上来,被她死死咬在眼眶里。

    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楚了。

    奶奶踩过的石头结了霜,她踩在上头,一步都不能踩空。

    晚桐随江明远回到府中,阿檀关好房门。

    屋子里烧着炭,暖意融融,可依旧烤不暖她心底的寒意。

    江明远思考了许久,桌上的茶也换了几道,“我们手里现有的人证物证,最多只能追到老七这条线。再往上,没有人证,没有物证。”

    一个查案查了十几年的老刑名,眼看着真相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够不着,“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这雪落进江里,一点痕迹都不留。”

    “不,还有一个人知道。”晚桐接道,“一个一直躲在暗处,每回都比我们快一步的人。”

    “老七。”

    “嗯,老七杀灰衣人,是因为他知道灰衣人被我们盯上了。他每回都比我们快一步,是因为他每回都提前得了消息。他知道我们所有的部署,何时蹲守、在何处蹲守、派了多少人。”

    “也许老七不只有一个主子。”说完这句话后,江明远重重的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

    “不查了。”江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查得越多,老七越知道我们的底。”

    晚桐点点头,她明白父亲的意思,“接下来我们换个法子,等他自己出来。”

    老七既替燕朔做事,也替朝中某人做事。

    到底是哪个人?

    哪个人能从澜江堤坝的贪墨银子里分一杯羹,又能从燕朔的私铜钱里拿到好处?这个人坐在朝堂上,穿着官服,喝着茶,谈着忠君报国,袖子里藏着带血的银子。

    不管多久,要等那个在暗处的人自己走到明处来。

    冬月初六,西码头。

    天还没亮,江面被一层薄雾笼罩,浮着的碎冰泛着青灰色的光。大家伙儿一直等到日头偏西,码头上除了几个搬货的苦力和卖鱼的老妇,没有一个生人进过码头。

    老七没有来。

    冬月初六的约定,像一片落在江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掉了。

    “消息走漏了。”晚桐坐在江明远对面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清明,“泄密的人果然是他!”

    “晚桐,停吧,我们……不是对手……”

    晚桐对上江明远疲惫的眼神,停下罢。

    可停下来意味着线索就此断掉,意味着那些人继续逍遥法外,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的命,都白丢了。

    她闭上眼睛,看到开花奶奶坐在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笑着对她说,桐妞妞,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输了。

    “爹爹,我不信这条路走到这里就断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燃起一团明亮的光,“开花奶奶没走完的路,我替她走。”

    远处岚城的街巷已沉入夜色,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里摇晃,虽然微弱,但星火仍在。

    “开花奶奶教过我,有些事要等。”她望着那几点灯火,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秋分已过,燕朔那边还在等货,总有人比我急。”

    等。

    等最合适的时机出鞘。

    因为这条路,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