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告庙书·折骨为医 > 26. 新醅初熟,酒入衷肠
    “怎么了?”钟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手里捡了三四本书,摞得齐齐整整的。

    “没什么。”江晚桐拍了拍裙上的灰站起来,今夜之事于她而言仿若火星落入干草堆,现下只等风来。

    从藏书楼出来时钟景行凑到晚桐跟前,指着自己额角那道红印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明日须得请我吃顿好的才够!”

    “为什么?”

    “喂,有没有良心,这可是替你挡的,否则疼的就是你了!”

    “我比你矮,本来也砸不到的!”

    “那也得请,这可是工伤!”

    晚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行,宋嫂鱼羹,加一碟酥酪炸糕。”

    “再加一笼蟹粉汤包!”

    “你怎么比阿檀还能吃!”

    争着争着就到了门口,分别时钟景行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晚桐,“你的那盏怕是快熄了,拿我这盏吧。”

    晚桐想说不用,但钟景行不由分说塞了过来,两只手在灯笼柄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夜很凉,不过钟景行的手倒是暖暖的。

    晚桐提着灯往回走出十来步,回头一瞧,钟景行还站在书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袍角被夜风吹起来,灯笼的光跳得厉害。

    看见她回头,抬手挥了挥,意思是快回吧。

    晚桐点点头道了声多谢,换得钟景行一个白眼。

    一直回到府上,晚桐还能感觉到灯笼柄上残留的温度。

    那夜之后,青白幽光再未现过。

    藏书楼闹鬼一事,书院里的学生议论了几天,也就不了了之。毕竟课业如山,经义要背,策论要作,谁有闲心老记着一簇不知真假的鬼火。

    惟有阿檀,每次路过藏书楼都会紧张兮兮地往里头瞄一眼,直到三天后才恢复正常。

    这日晨课,学子间已在传书院来了位新夫子。书院里的话题向来翻得快,一日一新,早将闹鬼一事全然抛诸脑后。

    “听闻了么?大夫说楚夫子还得静养些时日。”

    “这般重?散学后咱们去瞧瞧夫子罢。”

    “听说伤得不轻,缝了好些针呢。”

    “那咱们的课可怎生是好?”

    “这不,新夫子不是来了么。”

    院长进来时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待他咳了好几声,才渐渐静下来。

    晚桐抬眸,见院长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穿一袭半旧青衫,腰间系一枚素色玉佩,手中提一只藤编书箱。

    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温润,往山长身边一站,整个学堂都安静了。

    这人,生得当真是好。

    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如松如柏。

    “在下陆玠,字季安。”

    陆玠朝堂下诸生微微欠身,“楚夫子养伤期间,由在下暂代课业,万望诸君多多担待。”语气谦和,姿态从容,怎么看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夫子。

    底下女学生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陆夫子!”坐在头排的孙家小姐第一个举手,“您教些什么呀?”

    “楚夫子所授,在下皆代。”

    “那夫子可通音律?可会抚琴?”另一个女学生接了话,“楚夫子偶尔也教音律的。”

    陆玠微微一笑,“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这四字,自生得好的人口中道出,那便非同小可。

    是以当日午膳堂里,女学生们竟分成了三派!

    一派道陆夫子比城东徐公子生得更好,一派道二人各有千秋,还有一派已在暗暗打听陆玠家中可有妻室了。

    阿檀端着碗蹭到晚桐身侧,压低声音:“小姐,最新消息,陆夫子今年二十六,未婚,江南人,爱吃鱼。”

    “……你从哪儿打听的?”

    “厨房大娘的外甥女的表姐的邻居在江南住过!”

    晚桐无语,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书院学生都觉得陆夫子博学,陆玠在书院里的受欢迎程度与日俱增。

    他授课不照本宣科,讲水利便从袖中取出一幅亲手绘就的水渠图,铺于板上,山川河道历历可见。讲边防便随手勾勒地形于黑板,哪座山,哪条河,哪处关口,信手画来,一笔不差。

    课间休憩时,他常立于廊下与诸生闲话,从无夫子的架子,偶尔还会从袖子里摸出几块小零嘴分给前排的学生。

    阿檀有幸得过一块,回来便说陆夫子的糖比厨房大娘的酥糖还好吃。

    “才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两块!他给了我两块!”阿檀理直气壮。

    晚桐笑着摇了摇头,“阿檀,你日后可莫要因一块糖就将我卖了啊!”

    “小姐放心,一块怎么能够,怎么也得十块罢!”阿檀一吐舌头,笑着跑开了。

    课间总有三五女学生围着陆玠问难。

    有人赠糕点,有人送新绣的香囊,有人假作路过他下榻的客舍,来来去去好几回。

    最甚的是孙家小姐,听说连夜抄了一卷诗集托人转呈,扉页上题着“赠陆夫子雅正”六字,墨迹犹未干透便送了出去。

    陆玠本人对此似乎颇为无奈。

    他收下糕点,道一声谢,搁在案旁。收下香囊,道一声谢,收入屉中。

    阿檀的消息说,他屉中已有七枚香囊了。

    他从不推拒,也从不回应,脸上永远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这日课间,晚桐正里里外外翻着书箱。

    “江晚桐,这本书是你落下的罢?”陆玠递来一卷书,含笑道,“你喜欢读边防?”

    晚桐一看,正是那册《昭宁边防纪要》,心道怪不得一上午未曾寻见。

    “随手翻翻。”她接过书,语气随意,“比课本有趣些。”

    “确实。此书的批注尤见功力。”陆玠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作批之人,见识非同一般。”

    “嗯。”

    陆玠点点头,“对了,楚夫子的伤可好些了?一直想去探视,又恐冒昧。”

    “劳夫子挂心,听闻楚夫子恢复得甚好,再过几日便可回书院了。”

    “那便好。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他笑了笑,转身去了。

    是他取了这书,又读了批注,他在给她递话,是在试探她。

    其实自那夜鬼影之后,晚桐便开始留心昭宁朝相关的旧籍。

    白日里照常上课,得了空闲便往藏书楼去,在积满灰尘的旧书架子间一待便是半日。

    这日又在藏书阁中,言夫子坐在老位置上。

    仿佛料定了她会来,他还给晚桐备了盏茶,不等晚桐开口,慢慢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昭宁的江山,起于一剑。

    开国皇帝祁渊,本是前朝一个游侠儿,仗剑任侠,好管天下不平之事。

    某日在山中救下一名被人追杀的散修,名唤白若予。

    那人白衣若雪,身怀异术。

    二人结伴而行,乱世中彼此扶持,情愫渐生,终至情根深种。

    后来天下板荡,前朝气数已尽,祁渊在众望所归中举起义旗。

    祁渊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白若予便一袭素衣坐镇后方,救死扶伤,从无一句怨言。

    祁渊登基之日,执着白若予的手一同踏上太极殿,封其为国师,终身未立皇后。

    奈何祁渊终究是肉体凡胎,登基后未久便一病不起,药石罔效,临终前将皇位传于选定之人,嘱他善待万民,守住这片他与若予亲手打下的山河。

    然天下无不灭之王朝,传到末帝祁衍手中时,昭宁已是山河日下,朝堂腐败,边患不绝。

    燕朔,那头盘踞北方的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

    燕朔有位惊才绝艳的皇子,化名潜入昭宁数年,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将昭宁镇国秘宝“蟾宫引”盗取到手。

    此后燕朔再无顾忌,大军压境。

    镇国将军赵崇率残部死守落星关,那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天险。

    燕朔大军压境,赵崇浑身浴血,亲兵尽数战死。

    他拄着断矛立于关门之下,身后旌旗早已被烽火烧得残破不堪。赵崇仰天长笑,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闪过,热血溅上关门。

    落星关失守,宫中乱作一团,大臣收拾细软,宫人四散奔逃。

    祁衍独坐空荡荡的太极殿中,身畔只剩三十六道黑影。那是自幼随他长大的暗卫,昭宁的“天衍三十六”。

    他望着殿外愈逼愈近的火光,眼底没有恐惧,“我祁氏列祖列宗,从未有过弃城而逃的皇帝。”

    他缓缓起身,自壁上取下那柄传了十几代的昭宁剑。

    那一夜,帝星陨落。

    祁衍提剑步出宫门,身后天衍三十六如暗夜鸦群,无声而决绝地扑向敌阵。一个接一个倒下,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求饶,直至力竭跪地之时,犹以身躯死死抵住冲向皇帝的敌军。

    援军不会来了。

    所有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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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人,都已死在途中。

    祁衍身中数箭,以剑撑身,不肯倒下。

    那柄昭宁剑上“侠义千秋”四字,被鲜血填得满满当当。

    敌阵中策马走出一人,正是燕朔皇子顾北望。

    他翻身下马,望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皇帝,神色倨傲至极:“谢陛下多年照拂家兄之情。你若降我,保你全尸,保你宗庙。”

    祁衍咳出一口血,嘴角却微微扬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他环顾四野,满地皆是追随他至死的臣子与暗卫的尸身。远处宫阙燃烧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那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还有他的妹妹,他不满周岁的外甥女,还未见过那位死守落星关的父亲。

    他握紧了手中剑。

    “朕的江山,朕自己守。”

    文人皇帝祁衍,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拔剑,朝燕朔最精锐的铁骑冲了过去。

    史书记载:

    昭宁末帝祁衍,城破之日提剑杀敌,力竭而亡。

    天衍三十六,无一生降。

    昭宁一朝,就此终结。

    后来祁泽杀回故都昭京,于荒草离离的废墟中捡到一截断裂的剑刃,上面依稀可辨“侠义”二字。

    旁边又被人以血歪歪斜斜添了几笔。

    生死。

    言夫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上面的神色沉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然后他开口了,“蟾宫引,据闻是一种可操控天象的器物。昭宁朝曾用过一次,边关大旱,敌军粮草尽绝,不战而溃。”

    “然代价是方圆百里三年不雨,颗粒无收。此术有伤天和,自那以后便被封存,不知所在。”

    窗外起了风,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晚桐取来镇纸压住。

    院中空无一人,惟有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燕朔当年盗走此物,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言夫子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而如今,似乎又有人开始打它的主意了。”

    她转过身,望着言夫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将手中那卷旧书轻轻搁在桌上,起身朝书架深处走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人与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晚桐站起来,“多谢夫子相告。”

    “当心陆玠。”言夫子的身影已经隐入书架之间,只余一个模糊轮廓。

    她点点头,推门而去。

    出了门,见沈惊鸿正靠在树下,年糕蹲在他膝上,一块一块地从他指间叼小鱼干吃。

    她步下台阶,走入树影之中。

    “陆玠今日往南边寄了一封信。”沈惊鸿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

    晚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如何知晓。”

    沈惊鸿没有答,只将最后一块小鱼干递与年糕,拍了拍手上碎屑站起身来。

    “往日那个灰布衫今日未到巷口来。”他说完抱起年糕,自她身侧走了过去,轻轻道了声“小心。”

    晚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想叫住他问一句,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他为何又清楚这些?

    但她没有问,她隐约觉得,答案会比问题更加复杂。

    晚桐摇摇头,提步朝门口走去,冷不丁瞧见月洞门边倚着一人,吓得她一个激灵。

    “你怎么在此处。”她走上前去。

    钟景行自月洞门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当中放着一只青瓷碗,碗中冒着热气。

    “酒酿圆子,厨下做多了。”

    她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

    甜得恰到好处,圆子搓得不太圆,大小也不甚均匀,一瞧便知不是厨下大娘的手艺。

    “你搓的?”

    “……闲来无事罢了。”

    她又饮了一口,“多谢你。”

    “谢什么?”

    “所有。”

    钟景行没有应她,而是自袖中摸出一枚枫叶,在指间转了转,递与她。

    晚桐接过叶子,瞧见背面一行小字,“明日见。”

    “你没有什么话忘了同我说么?”她歪着脑袋冲他眨眨眼。

    他耳朵瞬间就红了,渐渐蔓延到俊秀的面容,“有……明日见。”

    晚桐不再逗他,将叶子收进袖中,提着食盒往回走。钟景行在身后叮嘱道:“慢些喝,烫。”

    她转过身,唇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