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告庙书·折骨为医 > 27. 她见青山,青山见锋
    薄暮初初,天色将晚未晚,檐角最后一抹霞光像浸了胭脂的水,缓缓晕开,又渐渐收拢。

    阿檀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两颊泛着薄薄的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面若桃花。

    “小姐,”她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先飞了进来,“今日陆夫子来寻我了,问起小姐呢。”

    晚桐正坐在窗下抄书,闻言并未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游走,只在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问我什么?他能从汎知眼下脱身来寻你,也是不容易了。”

    汎知便是那孙家小姐的闺名,生得娇美,性子又热络,对陆夫子甚是喜爱,几乎日日凑在左右。

    阿檀凑近几步,双手比划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问小姐平日心头喜好,常去何处消遣呢!问得可细了,连小姐爱吃甜的还是咸的、爱逛书肆还是脂粉铺子,都绕来绕去打听了个遍。”

    晚桐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微酸的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闲闲问道:“那你如何答的?”

    “我呀,”阿檀一扬下巴,满面得色,“我说我家小姐人生第一志向便是游遍天下吃遍天下,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小姐就往哪儿去。”

    “不过近日里,小姐总被言夫子罚去藏书楼抄书,天天关在里头,抄得手腕都要断了,好久都没出门了呢!”

    她顿了顿,“陆夫子听了,就笑了一下”,阿檀学着陆夫子的语气,压低声线,学道:“你家小姐倒是个真性情。”

    “小姐,”阿檀凑到近前,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晚桐瞪了阿檀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嗔怪,她垂下眼眸,指尖轻点桌面,问道:“他还笑了?”

    “笑了啊,”阿檀双手捧心,做陶醉状,“陆夫子笑起来我的心都要化了呢!他的嘴角这样微微一翘,眼波像春水似的,哎呀……”

    她想了想,忽又皱了皱鼻子,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的困惑,“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他笑起来虽说好看,但那笑容好像只是浮在脸上,从他眼睛里头瞧不出来。”

    晚桐起身走到窗边,巷中无人。

    寻常的傍晚,寻常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暖金色,隔壁院子里飘来炊烟和葱花的香气,隐隐约约还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暖融融的,是人间烟火最妥帖的模样,仿佛这世间从来都是这样安稳和顺,什么风波都不会有。

    但她知道,这层寻常壳子底下已经开始裂了缝。

    “阿檀,”她转过身,面上重新绽开笑容,伸手捏了捏阿檀柔软的脸颊,“你今日立了大功,晚间让厨房给你添一碗桂花圆子,就说是我的。”

    阿檀双眸一亮,立时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将那夕阳的金粉都搅动了起来。

    晚桐面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把窗关好。

    那一夜,落了一场大雨。

    雨点在瓦檐上敲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渐次弱下去,那雨声盘桓不去,晚桐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合了合眼。

    翌日清晨,书院里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微甘的草木气息。

    陆玠和平日一样讲着《九域贡赋图》漕运水道篇。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衫,干净挺括,举手投足间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分明,此般俊逸确实是足以于书院里搅动一池春水的。

    讲到宝瓶口引水那段时,他忽然停住,把书轻轻一搁,展开那幅澜江上游水渠走向图。

    晚桐略略一扫,便瞧出那渠道比开花奶奶那本《山河勘测录》所绘往西拐错了半寸。

    就那么不起眼的半寸,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笔不显眼的墨迹,可在她眼里,那半寸却像一盏点了火的灯笼,在黑夜里灼灼地亮着。

    因为那半寸,恰好绕过了永和二十五年溃堤最烈的那段河道。

    那应该不是笔误,是刻意在回避。

    陆玠在堂下缓缓扫了一圈,仿佛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

    晚桐装作没有注意到那笔误差,但她不知道陆玠有没有发现她的注意。

    那个人的眼睛,从来都是藏在笑意后头的。

    “澜江水患,诸位可有耳闻?”陆玠笑吟吟地问道。

    席间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只手。其余在座学生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瞧向钟景行,大家都知道岚城知州钟於期,便是钟景行他爹,当年就在澜江任职,那几场大水,那几回修堤,钟於期都脱不开干系。

    澜江是西南第一大河,水流湍急,水势无常。

    永和二十五年至今不过短短几年,已经决堤四回,朝廷拨了三回银子都没修好,每次修完,不出两年必然再溃,仿佛有什么诅咒盘踞在那条江水里。

    陆玠含笑点头,那笑意温和而妥帖,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钟景行和那些学生,最后却停在了晚桐身上。

    “永和二十五年,澜江大水,冲毁堤坝一十七处,淹了三个县十几处村庄。浊浪滔天,人畜浮尸顺流而下,活下来的百姓爬到屋顶树梢,哭声震天。”

    陆玠缓缓说道:“朝廷拨银十万两修堤,工部派了两位治水能臣下去督工。奇就奇在,修好的堤坝,到永和二十七年夏天又塌了。那场雨甚至没有二十五年的雨大,可堤坝却像纸糊的一般,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回过身来,表现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诸位觉得,这中间差了点什么?”

    学堂里突然静了下来,钟景行迎着大家的目光站起来,“陆夫子何必在此无端揣测,不如自己去查个清楚,也好还我钟氏一门清名,景行先谢过夫子。”

    言毕,转身走出课室,倒是很有少年风骨。

    陆玠并未言语,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的目光隔着几排桌案,稳稳地落在晚桐身上,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始终温和如常,仿佛认定晚桐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晚桐瞧着钟景行的背影,一回头与陆玠的眼神对上了,心下一慌,起身时已换了一脸茫然,动作里还带着几分被突然点到名的慌乱。

    “陆夫子,您问得太深了,学生没听懂,劳烦您再讲一遍?”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女学生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夫子,再讲一遍吧!”

    “我也没有听懂!”

    “夫子讲得这样深奥,谁听得明白呀?”

    陆玠被姑娘们的“没听懂”围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话还没出口,孙家小姐已经站起身来。

    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碟子,笑盈盈地往讲台上送。

    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金黄剔透,甜香扑鼻。

    “夫子讲了这么久,定是饿了,这是我家厨房一早新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多谢孙小姐,在下不饿……”陆玠后退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您就尝一块嘛!”孙家小姐把碟子往前一递,那股甜香在整间课室飘散出来。

    其他女学生不甘示弱,纷纷递上自己的心意。

    一转眼,陆玠手里被塞了桂花糕、莲子羹,还有两本新抄的诗集,一本的封皮上还带着未干的墨香。

    陆玠被困在课室里,脱身不得。

    他微微侧头,从人缝里往晚桐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桐已经收拾好书册,带着阿檀一起走出了学堂。

    她的背影从容而镇定,裙裾在门槛处轻轻一曳,便消失在门外的天光里。

    陆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糕点和诗集,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里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哭笑不得,他把那本诗集翻开看了看,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得还挺工整,瞧着是下了些功夫的。

    入夜,陆玠回到客舍,反手关上门,跳动的烛火在墙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桌上摊着一封信,全篇只写了一个字,却是笔锋凌厉,力透千钧,“查。”

    他取出一篇新纸,提笔写下:

    “此女机警,非寻常学子。”

    “今日以澜江水道试之,其故作懵懂,避而不答。疑其已察澜江旧事。”

    “据老崔回禀,此女日常行止无异,然出入藏书楼颇勤,所查何籍不得而知。”

    “是否深查,请示下。”

    写完将信装进封套,以火漆封好口。一道灰影无声无息自窗口出现,然后又倏然消失,只有烛光晃了晃。

    陆玠看向窗外。

    月色明亮,雨后院子里泛着一层薄薄湿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混着远处隐约的花香。

    “你踩着我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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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小声些,陆夫子万一还没歇下呢。”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窃笑和慌乱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远去了。

    陆玠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翻出抽屉里那七只香囊。

    藕荷、月白、桃粉、艾绿……

    每一只都绣得精巧,针脚细密,里头的香料还散发着幽幽的气息。

    他又看看桌上那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自嘲似的轻笑,这平凡的美好,哪是他这种人能够肖想的呢!

    前阵子他们在这岚城刚折了一位眼线,便是那天香楼的钱掌柜,就连前来接头的孙秉昌幼子也离奇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他们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岚城。

    这看似平静的书院,看似寻常的街巷,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和利齿。

    澜江堤银贪墨又被旧事重提,钟於期和江明远到底做了什么,他们究竟知道多少?

    那些被大水冲走的秘密,是不是还沉在江底,等着某一日被重新翻搅上来?

    不过他并不急。

    教书教了大半月,日日与这些年轻鲜活的姑娘们周旋,倒觉得比在衙门里和同僚勾心斗角来得自在。

    那些姑娘们的笑声、那些塞到他手里的糕点、那些抄得工工整整的诗集,都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简单的热闹。

    只是暗查这件事,终究不能靠桂花糕和香囊交差。

    他把香囊一只一只收回抽屉,最后一只藕荷色的,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

    上头绣的是并蒂莲,针脚尤其细腻。

    急不得。

    他当时接这个任务时可没人告诉他,最大的阻力不是被目标发现,不是与暗处的对手生死相搏,而是一群会往你抽屉里塞香囊的女学生呐!

    次日午后,天放晴了。

    回廊上的积水还没干透,浅浅的一层,映着廊檐下挂的竹帘,风一过,水光跟着帘影一起晃荡,把廊柱上的漆皮照得一明一暗,光与影在朱红的柱身上流转不定。

    “江晚桐。”

    晚桐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玠走过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我在找一个人,孙秉昌。”

    陆玠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温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认真,像鞘中的刀被推出一寸,隐隐露出寒光。

    陆玠微微倾身,低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也在找,你我可以联手。总好过各自在藏书楼里翻旧档,翻到天黑也翻不出个名堂。你翻你的,我查我的,彼此提防,不如互通有无。”

    晚桐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夫子,孙秉昌是何人?我找他作甚?学生日日不过在书院里读书抄书,哪里会去寻什么不相干的人?”

    陆玠眼角微微抽了抽,语调却依然平缓,“章怀义、赵桓,他们和孙秉昌一起消失在永和二十五年澜江的那场大水中。”

    “但他们恰恰又是当年修堤的参与者,同那钟於期一样,一笔一笔账都从他们手里过。”

    “你和钟景行关系如此要好,你父亲又是为钟於期平冤一案的主办,你觉得我会信你毫不知情么?”

    晚桐侧过半边脸庞,带着一如既往的天真,答道:“夫子说的这些名字,我一个也不认得呢。”

    “家父虽任岚城通判,但时常忙得人影全无,三五日也难与我说上一句话。”

    “我又是一介女子,家父怎会与我说这些公事?夫子不如直接去问我爹呢!”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两枚细细的月牙,“不过夫子要是哪天想讲些简单的课文,学生一定好好听。”

    “像今日这般深奥的,学生这脑袋实在装不下。”

    她说完转身便走,风吹起她衣角,把廊下积水上的天光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陆玠目送她转身走远,轻轻说了一句:“赵桓,他没死。”

    晚桐兀自向前,步履未停。

    她听到了,但她不敢停留,终是一步一步,走进了回廊尽头的光影里。

    陆玠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想了一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但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可不太好看。

    调查这事儿,不好干。

    但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