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落,徐观鱼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约摸十分钟后,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一道纤瘦的倩影出现在街头拐角。
来人是周锦秀,南城大学法学系教授,也是陈梦月的小姨。
在陈梦月之前,她是陈家和周家加起来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在陈梦月死后,她是唯一为之叹惋的亲人。
除此之外,她还是徐观鱼的同谋者,是她的共犯。
将服务员新端上来的杯盏推到周锦秀面前,徐观鱼侧过些身,看向她大衣上飘落的雪。
“外面是不是很冷?”
周锦秀轻咳了两声,语气轻柔,“还好。”
“趁热喝两口,暖一下。”徐观鱼提醒道。
她的身体不好,从徐观鱼小时候刚认识她时就不好,到现在过了那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改善。
周锦秀说好,片刻后,她放下杯子,问:“确定要去见她吗?”
她口中的“她”,指的是陈梦月的母亲周游星,一个古怪、自私、不幸的女人。
徐观鱼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于情于理应该去看看。”
周锦秀不露声色,平静地表示:“你自己去,我不会陪你。”
徐观鱼扯了扯唇角,笑了,“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姐姐……”
“我没有她这个姐姐。”周锦秀遽然开口打断她,语气急促。
气氛有些凝固。
徐观鱼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她气红了眼,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劝说全都咽了回去。
是了,她不该擅自替她做原谅的决定。
说到底是个性格温和的人,没一会儿,周锦秀情绪平复下来,握住徐观鱼的手,轻声对她说:“不是冲你发火。”
徐观鱼反握住她干燥温暖的手,“我知道的。”
周锦秀唇角微弯,眼角挤出了几条细纹,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却不显突兀,反倒平添了几分经过岁月沉淀后的美。
“对了,梦月的日记本,我给你带过来了。”她从挎包中掏出一个封皮颇具年代感的密码锁日记本,递给徐观鱼。
接到手中,徐观鱼轻轻摩挲封面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卡通小金鱼,随后轻车熟路地解开侧边那个柿红色的塑料密码锁。
“你忽然要这个做什么?”周锦秀问。
徐观鱼:“拿给赵寻林看。”
周锦秀一怔,很快明白她的深意。
这个本子陈梦月用了很久,从小学到初中,横跨接近十年。而在认识徐观鱼之后,它就成了“徐观鱼起居记录手册”。
在本子的最后一页,陈梦月写了一段很暧昧的话:徐观鱼,能在初中遇见你可真幸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可书里说只有夫妻才能白头偕老,不知道等我们都成年了,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如果你不愿意,那让我成为你的丈夫呢?)
陈梦月在这上面写下这段话,是因为当年流行的一部电视剧,剧中男女主互寄明信片的情节在那时非常的火,而她懒得买明信片。
当然,台词也是照抄的——除了徐观鱼这个名字。
过去了这么久,徐观鱼都还记得,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她看过这段话,是如何追了大半个学校去拧陈梦月大臂内侧的软肉的。
她和陈梦月都知道这是一个玩笑,看着她俩长大的周锦秀也知道。
可赵寻林不会知道。
他在翻看过这个本子后,只会更相信赵迎口中编纂出的那个“爱情”故事。
“…观鱼,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锦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观鱼回神,“嗯?什么?你说。”
“假如没有遇到梦月,你是不是会和小赵幸福地过一辈子?”
徐观鱼怔了怔。
周锦秀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心拧出淡淡的皱痕,浅色的眼眸中浮出不忍,“你不用撒谎,我虽然没有结婚,但好歹活了半辈子,我看得出来,你挂念着他。”
徐观鱼想要否认,却一时词穷。
“孩子,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周锦秀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停在这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剩下的交给我,我孤家寡人,无牵无挂的,身体又这么差,再多活几十年也只是白白受累。”
徐观鱼轻声道:“别这么说,也不要这么想。这个假设不成立。”
母亲去世后的那两年,她陷入了重度抑郁之中,每天都在海啸般的愧疚里苦苦挣扎,铺天盖地的痛苦让她无处可躲,只能一次次在噩梦与幻觉感受溺亡的恐惧。
升入初中后,她血缘上的父亲徐诚图省事,将她送进了半封闭式的寄宿中学。那时,她的性格已经变得极其怪异,整个人阴森沉默,同学见了她全都躲着走。
只有同宿舍的陈梦月不一样。
倒不是说陈梦月对她多么友好,而是她胆子大——非但不怕她,还敢厚着脸皮蹭她的饭,乃至偷她的生活用品。
陈梦月不是抱着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好意而接近她的,毕竟当时她的处境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但,她确实是她那段死寂如长绿毛的臭水沟一样的时光中,唯一能往她的心中扔进石子、让她掀起波澜的人。
陈梦月不是拯救者,陈梦月是一个小偷,偷走她吃剩的那半份饭,也偷走她无边无际的孤独。
“要不是她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人比我活得更惨,我早就自杀了。”徐观鱼忍不住笑了,眸色柔和。
“所以,假如没有遇到她,我也就不会有机会,去遇到赵寻林。”
故事的开头没有那么美好,和陈梦月初相识的那两年,她的病情好转,纯粹就是因为亲眼看见了一个比自己更可怜的弱者。
那让她被动淡忘了自己的悲伤,而抽取更多的精力,去怜悯比她还要更瘦弱、更无依无靠的小舍友。
周锦秀无奈地弯了弯眉眼,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些年她在国外留学,压根不清楚小梦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说那些的,一命换一命是下下策,我们想要做的,是用法律手段为她平反,不是吗?”
徐观鱼正了正色,说起正事。
“现在席琴逸那边走不通,她行踪不定,和席家人的关系也不亲近,几乎没办法接近,最重要的是,母带是否存在也还存疑,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但赵迎给了我启发,既然席琴逸身为编剧可能有母带,那剧组的其他人手里会不会有别的证据?”
周锦秀蹙眉,“你前些年不是把那些工作人员都问了一个遍吗?”
徐观鱼定定地望着她,目光炯炯,“但我漏了一个人。”
“谁?”
“副导演,毕承昇。”
在陈梦月的死讯传出后没多久,《断骨》的副导演毕承昇也出了车祸。那场意外非常惨烈,整车七个人,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而且也只是勉强留了一口气,此后多年都瘫在床上不能动弹。
以至于那一年有一种说法甚嚣尘上:《断骨》这个名字不吉利,整个剧组都被诅咒了。
真相被玄而又玄的各类揣测、推演淹没。
就这样,曾经凭借一部自制微电影名动影视界的天才青年导演,被那场意外打碎了原本光明的前景。随着时间推移,已经不再有人于他的社交账号下留言,询问他新作的进度。
“他清醒了?”
徐观鱼:“我前天去了趟云城,见到了他。”
周锦秀惊叹于她的行动力。
“怎么样?他知道什么吗?”
徐观鱼摇头,“他不肯说。但…我猜他手里有证据,哪怕已经被赵天涯毁了,他心里也一定有。”
见周锦秀不解,她四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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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后,压低声音:“还记得2022年赵寻林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吗?”
“你是说毕承昇的车祸…”
徐观鱼颔首,“手法如出一辙。”
周锦秀给自己顺了顺气,好一会儿,才定下神,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攒一个局。”徐观鱼转了转掌中的空杯子,垂眸看着杯口,“让赵天涯自己跳进来。”
————
大年三十,晚上八点,天光昏暗,整座城找不出几辆出租车。
不远处的马路边,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
徐观鱼的目光投过去,看到那两个小孩拿起了点燃的仙女棒,玩闹间不时怼向对方。
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行“正在寻找司机”的大字,索性取消了订单。
提着手中的大包小包,她走近那两个小孩,在她们身旁蹲下后,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呢?”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说:“仙女棒!”
徐观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夹了起来,“小仙女在玩仙女棒呀?”
另一个头发短一些的孩子捂嘴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害羞,不太敢看她。
“这个好玩吗,我看它这么亮,是不是很烫啊?”
徐观鱼说着,假意要伸手去触碰。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抢着说了起来。
“不能摸不能摸,妈妈说会烫到手的。”
“漂亮姐姐你别碰,很烫的!”
“会烫出大水泡吗?”徐观鱼问。
“对呀对呀!”
“手还会烂掉,还要去医院,医生还会骂你!”
徐观鱼笑眯眯的,“谢谢你们啊,姐姐知道了。既然它这么危险,你们玩得时候一定要小心哦,拿远一点,不要太靠近眼睛。”
“好哦,这就拿远…”
“姐姐你吃过饭了吗,为什么不回家呀?”
徐观鱼扭头看了眼小区的大门,不走心地学小孩说话,“这就回。”
她语气轻快,脸上也还带着浅笑,任谁也看不出她胃里正在阵阵翻绞,难受得想吐。
距离她走出单元楼已经过去了接近三个小时,明明周阿姨的住处离这也不过十公里的脚程,她却宁愿让寒风吹穿自己、冷得直打摆子,也不挪动一步。
提的东西太多、小腿有点酸、鞋穿的不对……
借口。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
而退缩的念头一旦形成,就很难再压下去。
明明对锦秀姨说得那么好听,可一想到真的要面对周游星,她的躯体化就发作了。
她不敢,不敢独自去面对那个失去女儿的不幸母亲。
和两个小孩道别后,徐观鱼拖着沉重的脚步,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走出电梯时,外头传出热闹的“咻、砰”的响声。
她慢吞吞地挪蹭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到夜空上绽放出的那团灿烂的烟花。
一阵硝烟味的风顺着狭窄的窗户缝隙,吹到徐观鱼脸上。
她蹙眉,抬手关紧窗户。
黑夜像黑色的幕布,烟花美得犹如电影特效,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她仰头望着,不愿进屋,过了会儿,却又觉得自己闻到了烟味。
皱了皱鼻子,她扭过头,寻找到这气味的来源。
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墙角阴影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斜斜倚在墙壁上,唇间含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他半张脸陷在全然的黑暗中,另外半张脸,轮廓隐约。
轻易地认出他,徐观鱼心头一颤。
站在这扇窗户边,是能够看到小区门口的景象的。
她在寒风里将自己困住了三个小时。
他又在这昏暗阴冷的楼道角落,被她一动不动的身影,困了多久?
“赵寻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