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晏杏在和夏明哲打视频的同时,徐观鱼也收到了一条消息。
她随意地点进去一看,片刻后眉头微蹙,眼底闪过寒意。
是赵迎发来的。
–有事要当面和你说,事关母带,速来见我
指腹在“母带”这两个字上抚过,徐观鱼眼中浮现出几分希冀,睫毛颤了颤。
往事历历在目。
2016年三月,陈梦月加入《断骨》的剧组,那是名导赵天涯的封山之作,意义非凡。
踏进海上那座孤岛前,陈梦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既是分享喜悦,也是短暂的告别。
因为从搭建场景、演员培训到围读、再到正式拍摄,整个剧组需要在那座孤岛待一年左右的时间,而赵天涯要求,过程中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都要全身心地投入,断绝和外界的一切接触。
此后一年,她真的再也没有联系到陈梦月。
偶尔也会恍惚、担心。
但只是偶尔。
封闭式拍摄而已,说起来也算不上多过分,赵天涯是赫赫有名的大导,有自己的要求和追求,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还是赵寻林的小叔,是整个赵家和赵寻林最亲近的长辈。
他怎么会伤害陈梦月?
直到2018年五月电影上映,月底斩获各类奖项。
六月,陈梦月的死讯霸榜热搜。
徐观鱼怀疑过是同行谋害,怀疑过是梦月的父母逼迫,却怎么都没有怀疑到赵天涯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自杀的定论板上钉钉,她却咬死不愿接受,查来查去总是原地绕圈。
可命运是最好的编剧,她搜不到线索,却意外得知了结论:
2019年四月,在一次赵家的家族聚餐中,她偷听到赵天涯和赵迎的对话:
“没想到陈梦月那么不经玩,竟然死了。唉,还有这个难缠的侄媳妇,查个没完…阿迎啊,她这个人我是应付不来,只有交给你了。”
“小叔放心,咱们先送我大哥归西,等我把赵氏攥紧手里,一个徐观鱼还不是任由宰割?”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那段记忆完全消失了。
直到距离他们暗算赵寻林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做出了取舍。
她瞒着赵寻林,主动约赵迎见面,起初,他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
好在她手里握着他最大的秘密——那是一旦被第三个人知道,就会让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顷刻毁灭的秘密。
以此为筹码,她逼他背叛赵天涯,又向他保证,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赵寻林离开集团,帮他在赵家站稳脚跟,继承家业。
那之后,赵迎为她所用,而赵寻林失去了事业,保住了性命。
2019年6月,赵迎找到了当年剧组摄影部的一位工作人员,从他口中撬出来了宝贵的消息:《断骨》剧组的所有人从上岛那天起,就日日生活在监控之下。摄像头忠实而客观的记录下了那一年发生的一切,无论戏内戏外。而母带,也许在编剧席琴逸的手中。
从此之后,“母带”这个词烙印在了她的心头。
没人能向她保证,它是否真的存在,没人能向她指明,它身在何处,也没人能向她承诺,它究竟能不能揭示真相。
可就是那么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一边是为陈梦月报仇的执念,一边是对于放弃赵寻林的不舍,之后几年,除了纠结内耗,她什么都没做。
终于,老天对她的懦弱做出了警示——赵天涯要改换国籍、出国定居了。
天大地大,等他出国,别说搜到证据后用法律手段送他进监狱,就是找到他,都有可能成为奢望。
于是她被逼着下定决心,和赵寻林离婚,又因传闻中席玉文受席琴逸宠爱,而尝试从他入手……
兜兜转转,几个月过去,她还是一无所获。
母带,能证明赵天涯罪行的母带,能让恶魔为摧残一条性命付出代价的母带……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她真能找到它,该多好。
徐观鱼攥紧手机,努力平复呼吸。
她清楚这次约见大概率是赵迎狗急跳墙,想用她胁迫赵寻林放弃对赵氏集团的绞杀。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有了关于母带的重要线索呢?
“夏明哲说他在楼下玩刮刮乐中奖了,非要我去选个娃娃。”
晏杏的声音传到耳中,徐观鱼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起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你去吧,正好我上一趟卫生间。”
“行。”晏杏站起身,走出去两步了又扭过头朝她说:“我马上回来。”
徐观鱼微笑颔首。
片刻后,她起身朝电梯间走去,上到第三十层。
出了电梯,她走到步梯安全门前,停下脚步。
赵迎说,他就在通往天台的楼道里等她。
六层商场、二十层写字楼,再加上五层公寓,整栋大厦高度应该超过了百米。
如果她没猜错,天台有停机坪。
她走进楼道后,赵迎会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趁她肋骨受伤行动不便,把她带上飞机,拉到犄角旮旯,然后用她的安危做筹码,逼赵寻林收手。
她连赵迎会藏在楼道里的哪个位置都猜出来了。
手搭上门把,三秒后,她毫不犹豫地下压,抬步走进去。
意料之内,视线内没有人影。
她装作无所觉察,拾级而上。
在经过转角时,一条坚硬的手臂忽然从背后环来,圈住她腰身后推着她快步向前,直到她的胸腹贴到墙面上,整个人被夹在冰冷的墙壁与厚实的胸膛之中。
伤处痛了一下,她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指责,身后的人收了些力道。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垂传进耳朵里。
“徐观鱼,我不是告诉了你,不许见他吗?”
赵寻林是昨天晚上看她吃药时提醒她的:赵迎为了赵氏集团,也许会想到绑她。
当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得她都烦了:不可以见他,不管他扯出什么理由。
时间没过去多久,关于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不该忘得这么快。
徐观鱼曲起胳膊向后肘他,想要他放开。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唔!”
赵寻林含住她的耳骨,咬了口。
他声音含糊。
“狡辩。”
……
安全门拉开,寒风凛冽,空中还飘着毛毛细雨,地滑湿滑。
世界是雾灰色的。
平台正中央停着一架直升机。赵迎被绑了手脚,跪在舱门外,三个保镖严阵以待地围了他一圈。
迈出第一步的刹那,徐观鱼的长发被迎面而来的风雨吹得飘舞,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在凌乱发丝遮掩下时隐时现。
身侧的赵寻林快她半步,率先走向赵迎。
一个有眼色的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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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沉默着递给赵寻林一把撑开的伞。
赵寻林接过,举到空中后停下脚步,等徐观鱼走到伞下,将她整个人罩住。
徐观鱼瞥了眼他渐渐浮起指印的脸颊,什么都没说,视线移到赵迎身上。
雨打湿了他的浅色套装,胸口那排纽扣因为双手背后的跪姿而崩开,白色衬衫湿湿黏黏裹出他锁骨和胸膛的轮廓,透出肌肤的颜色……
换个人在这,估计都要心生怜爱了。
徐观鱼微弯下腰,指尖插进他湿透的短发中,揪着他的发根,逼他抬脸。
他脸上的青紫伤痕印入眼帘,只见一双原本漂亮的眼睛完全丧失了光彩,瞳孔涣散,白净的脸颊也染上了脏污,鼻梁侧面有几道刀割般的细长血痕。
不知道赵寻林是把他怎么了,此时他连自主抬头都做不到,更别说回话。
徐观鱼有点失望。
但她还是蹲下身,凑到赵迎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赵迎?我知道你能听见。记住了,你替我保密,我才会替你保密。”
还想再多说两句,赵寻林拉着她的后领,面色不虞地把她提了起来。
“当着我的面,能不能和他保持点距离。”他冷声道。
徐观鱼这回没生气。
她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的表情,开口:“你不是一直知道,我看不上他吗?”
是的,赵寻林知道,她看不上赵迎,以前看不上,现在看不上,未来也看不上。
所以她和赵迎背地里那么多次接触,他才能全都忍下。
可亲眼目睹她和这杂种靠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
他眸色暗沉,“谁知道你哪天会抽风……”
饥不择食也说不一定。
徐观鱼看他一眼。
赵寻林于是脸色很臭地闭上了嘴。
还是别给她提供思路了。
“你准备把他带去哪?”徐观鱼转移了话题,好心提醒他:“不建议你违法犯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奴隶社会的人才会做的事。”
赵寻林说不会,“他爹妈又没死,有的是人能管教他。”
说完,他抬手示意保镖把赵迎带上飞机。
旋翼转动,徐观鱼嫌那轰隆隆的声音太震耳朵,一言不发扭身钻回了安全门之内的楼道里。
赵寻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轰隆声远去,直升机应该飞远了。
徐观鱼抱着胳膊,慢慢地走下楼梯。
“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拆自己老家?”
再怎么说,赵氏集团能发展到今天也有他赵寻林的心血——他哼哧哼哧上好了几年班呢。
对此,赵寻林反应很大。
“不行吗?赵澜海在外面养小三,害我妈抑郁而终,几年前杀了我的心都有,还把赵迎这个杂种弄到我眼前晃悠,我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他语气冷硬,带着一点刻意的讥诮。
但听不出什么恨意。
他和她都清楚,这个理由不充分。
报仇雪耻这件事,如果他想,二十二岁时他就可以做到。
而她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是为了从赵迎口中撬出她的诉求吗?
可惜了,徐观鱼心说,你注定白忙活一场。
赵迎为了他自己的未来,是咬死不会松口的。
静默了片刻,正在徐观鱼要走出楼道时,赵寻林阴恻恻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你该不会是想替他求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