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鼻息间的空气发凉,带着一点新家具的胶味。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唯有眼前的人是刻骨铭心的熟悉。
徐观鱼不由得收紧手指,想要牢牢抓住她。
陈梦月却忽然甩动手腕,用力挣脱。
昏涨的脑袋闪过一瞬刺痛,徐观鱼眉心紧锁,抓空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蜷了下。
“梦月…”
别生气,别离开。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肿痛,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徐观鱼艰难撑着千斤重的眼皮,视线落在陈梦月的短发发梢上。
堪堪遮住下颌的长度,和中学岁月的她没什么两样。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是富裕的大明星,是被千万人爱着的影后,再也不会有人扯拽她的发尾。
她却还是不敢尝试,把头发留长一点。
徐观鱼抬起手,试图去触碰那飘荡的柔软。
在只剩一掌的距离时,手背被啪得打到一边。
“徐观鱼。”晏杏声音哽咽,呼吸都在颤抖,“你太过分了!”
她抓住徐观鱼的肩膀,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脖子上顶着的脑袋沉重到不受控制,随着身体移动,徐观鱼只感觉脑浆在脑壳里滚了一圈,视线里的画面跟着扭曲晃荡。
勉强定了定睛,她看到眼前的人在哭。
“是我不好,别哭,梦月…”
宿醉一场,徐观鱼发丝凌乱,唇色苍白,原本纤薄的眼皮也肿了一层,显得眉眼不再那么凌厉,难得有种脆弱感。
听到她这句呢喃,晏杏突然反应过来,她前半夜一直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梦月。
明明是她在照顾她,她却喊了一夜的陈梦月。
眼眶噙满泪水,视线被蒙上一层水雾,怒气在胃中熊熊燃烧,烧得晏杏浑身发颤,仿若置身火海。
眼角被轻轻抚了一下。
徐观鱼固执地重复:“别哭,别哭……”
她眼中的关切并不作假,只是所忧心的另有其人。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晏杏偏头躲开她冰凉的手指,从床上起身,后撤两步。
“徐观鱼,你好样的。”
“你把我当替身…”
晏杏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哭腔很重,近乎是在喊:“你也把我当替身!”
她愤恨地转身跑出房间。
几秒钟后,一声重重的摔门声震得徐观鱼心头狠狠一跳。
思绪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晨曦穿透云层,穿透窗边纱帘,也穿透笼罩在徐观鱼心头的浓雾。
脸颊被照得微微发热,身体有了温度,可以动弹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眼屏幕。
2022年,12月,1号。
距离陈梦月尸体被发现的2018年6月1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半。
想起刚才那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徐观鱼后知后觉,陈梦月从不会在吵架后用摔门表达情绪。
有这个习惯的是晏杏。
坏了。
坏了坏了……
徐观鱼使劲搓了把脸,顾不上宿醉后的不适,匆忙下床穿上鞋,拿上钥匙后冲出房门。
电梯被占用,正在上升。
徐观鱼等不及,走步梯冲出了单元楼。小区里路灯还开着,路上寥无行人,环顾一圈,她没有发现晏杏的踪迹。
焦躁涌上心头,她想起昨晚在超市买啤酒时,听到的闲谈。
“诶,你看到群里的消息没?”
“你说那个暴露狂吗?”
“对啊,真吓人啊,在咱小区晃悠好几天了!”
“唉,搞得我早上都不敢晨跑了。”
……
徐观鱼绷着唇,给晏杏拨去电话。
嘟嘟声漫长到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她又连忙给晏杏发去消息。
–你现在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担心你的安全
依旧没有回应。
钥匙硌在掌心,徐观鱼却感受不到疼痛,满心的懊悔逼得她鼻骨发酸。
如果晏杏出了事…
如果晏杏也因为她,出了事。
徐观鱼垂眸看向掌心,除了房门钥匙,车钥匙也在。
知法犯法。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罪名。
————
早高峰,堵车了。
夏明哲踩住刹车,看了眼副驾驶上的晏杏,从中控台上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好了,不哭了。”他语气轻柔,用指腹揩了揩她发红的眼角。
晏杏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想控制住情绪,低声说了句“没事”,几秒后眼眶里却又蓄满了泪水。
车往前爬了十几米。
夏明哲余光瞥见她憋气憋得脖子都爆出青筋,轻叹一声。
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他转动方向盘右转,几百米后找到一个停车位。
“怎么停了?”晏杏强忍着哽咽,问。
夏明哲双手去捧她的脸,“算了,你想哭就哭吧,哭痛快了再说别的。”
说着,他覆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摁。
晏杏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不用,走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夏明哲收紧双臂,故意放狠语气:“这破班有什么意思,连女朋友哭了抱抱她都要掐表,不上了不上了,等会儿就写辞职信!”
晏杏噗嗤笑了。
片刻后,她嘴一瘪,泪水决堤。
“呜呜呜…我要跟她绝交……呜……她明知道…呜呜…我前男友就是把我当替身,我跟他谈了三年,他喝醉酒喊别人的名字…那就算了…一个男人而已,但徐观鱼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她又把我当什么…”
车内回荡着晏杏的控诉。
夏明哲轻抚她的后背,抽空看了眼腕表。打卡是赶不上了,索性今天上午不去了。
把晏杏带回家后,他守在床边陪她入睡。实在是累狠了,没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见晏杏被吵得皱了皱眉头,夏明哲将手机带出了房间。
轻轻关上门后,手机又响了一声,他随意瞥了眼,看到是徐观鱼发来的消息。
轻车熟路地输入锁屏密码,他点进她们的对话框。
–你现在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担心你的安全
……
–你去上班了吗
–对不起,今天不能去找你当面道歉了
–我进医院了
夏明哲点开对话框最下方的那张图片,是一张检查单。
眸光微晃,他伸出手指,面不改色地删掉消息记录,只留下前三条。
半分钟后,他走到阳台,打了通电话。
“徐观鱼住院了,肋骨骨折。”
东区医附院。
走廊有忙碌的护士脚步匆匆,交谈声不时穿透房门,传入耳中。
鼻息间的消毒水味很浓,浓到徐观鱼想咳,但只是稍稍动一动这个念头,腰腹侧边就传来钝痛。
连呼吸都尽可能避免,她唯一所做的,是固执地偏头盯着刺目的手机屏幕。
一只修长的手抚上她下颌,发凉的粉白指尖意味不明地摩挲了两下,用轻柔的力道摆正她的脸。
“别看了,夏明哲跟我说了,晏杏睡着了。”
迎着她眸中的坚硬冷酷,赵迎用掌心去贴她温热柔软的面颊。
徐观鱼要躲,他的力道添了几分强硬,双手固定住她的脸。
“不许乱动,骨头不痛吗,嗯?她要是回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痛,怎么会不痛,动动手指都痛。
可又不够痛,不够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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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心里翻飞的情绪。
那如絮似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情绪。
叫她无处可躲,无所遁形。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闭了闭眼,嗓音冰冷而虚弱。
赵迎说好,“安心睡,我就在外面守着。”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缓而重地呼出一口气,细细品味难挨的疼痛,徐观鱼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了,天凉了,树上叶子黄了小半,风一吹,就一片片地往下掉。
她想到晏杏,想到陈梦月,想到赵寻林,想到自己。
青春弃她而去也才短短数十载,她怎么就变成这样。
浑浑噩噩,反复无常,明明下定决心,却又总在犹豫徘徊。
幼时自恃早慧的她不见了,少年时勇敢坚定的她不见了,初入警局时果断敏锐、意气风发、昂扬明艳的她也不见了。
该怪谁?
让她自小活的像个孤儿不是妈妈的错,妈妈是因为她的贪玩才被车撞死的。
让她愧疚难安也不是陈梦月的错,陈梦月自杀的本意并非如此。
让她封闭内心、无依无靠更不是晏杏和赵寻林的错。身为朋友,晏杏从未冷落过她,身为爱人,赵寻林至今也还在爱她。
可事情错成这样,总要有责任人。
是她。
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全都怪她。
怪她逃避感情逼垮陈梦月,又识人不清,亲手把她推给恶魔,还疏于关心,让她走投无路。
陈梦月、陈梦月,她的朋友陈梦月,曾经夺走她割腕的刀片,挽救她的生命,陪她走过整个少年岁月的陈梦月。
全世界最好的陈梦月。
却被她这个自诩家人的人,亲手掐断所有气口,绝望到选择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溺死自己。
全都怪她。
怪她懦弱卑鄙不敢对赵寻林说出真相。
分明早在四年前就下定决心放弃他,却又贪恋他给的温暖,用钝刀子放他赤诚滚热的动脉血,用虚伪的眼泪腌他的心头肉。
她要如何对他说出口:
你年少时最崇拜的长辈、整个赵家唯一对你好过的亲人,是个表里不一的禽兽。
他霁月风光,他衣冠楚楚,他博学儒雅,他桃李满天下…他逼死了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
而我要送他进监狱,且大概率找不到证据,所以也做好了送他下地狱的准备。
赵寻林,如果我让你本该璀璨耀眼的名字挂上“杀人犯的丈夫”的前缀,让你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你会不会怪罪?
也许你不会,可我舍不得。
我宁愿多年以后,你惊奇地确认我锒铛入狱的消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关于我的琐碎记忆,而后略微感慨,可以留下几滴忆往昔的眼泪,而不会耽误第二天的早饭——也不要你一直爱我,不要你一天比一天爱我——然后失去我。
你何罪至此?
全都怪她。
怪她用心不诚,害晏杏流泪伤心。
明明晏杏与那些杂乱无序的往事全无关系,从始至终只带给她最纯粹的美好。她却年复一年地劝她剪短头发,一次次看着眼前的她,怀念再也见不到的另一个人。
全都怪她……
不知不觉,徐观鱼被沉重的情绪坠入昏暗的深渊,身上的被子变成了铁网,心中那团理不清的麻绳变成了烈火,她是甘愿受罚的囚徒。
窗景不见了,落叶也不见了。火在血管里烧,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苍白的脸左右摆动,没有血色的手指攥皱了床单。
窗帘飘飞,风吹动发丝,发丝抚摸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一双沾了零星泥点的黑色皮鞋无声走近,直到膝盖顶住床沿,才停下。
男人克制慌乱粗重的呼吸,俯身弯腰,倾听爱人痛苦的呓语。
“对不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