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凉风习习。
床边站着两个民警,徐观鱼吃力地回应,配合做口供。
“…徐小姐,您是否认识对方,之前有没有恩怨纠纷?”
徐观鱼艰难地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遇到那个暴露狂的是她。
还记得隔着车窗对上那人浑浊贪婪的双眼的刹那,她有多么狂喜。
这证明晏杏没事,也许已经穿过马路跑回了家,也许是搭车去找夏明哲了...总之,不会因为被她伤了心跑出来,而受到欺辱。
民警又问:“是谁先动的手?”
“他。”
“对方有没有使用凶器?”
手背的针还没拔掉,冰凉的液体灌入血管,徐观鱼冷得隐隐哆嗦,皱了皱鼻子,又一次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
赵寻林的气味。
他来过吗?还是错觉?
“徐小姐?”
徐观鱼回神,“咳,什么?”
“对方有没有使用凶器?”
录口供的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却耗得徐观鱼精疲力尽。
等民警离开,她用发苦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脑子一圈也转不动,空荡荡的好像能听到风的回声。
正准备头一歪眼一闭再睡一觉,病房门又被推开。
这人步子踏得很响,带着情绪,似乎完全不担心影响病人休息。
来者不善。
徐观鱼微微蹙眉,偏头看过去,却在下一瞬白了整张脸。
不安、难堪、羞愧、慌乱…纷乱复杂的情绪在她病态的脸上互相挤占,争夺空间。
噔噔响的脚步声停下,女人一身利落挺拔的警服,肩头的两杠一星警督肩章闪着肃穆的寒光。
岁月是把雕刻刀,而她是块百折不摧的金刚石,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双眸也依旧黑亮得像照妖镜。
几年前,贺笑红也是用这样洞悉一切的眼神审视她,宣判她的罪行,然后平静地开除她。
徐观鱼忍着牙酸的羞耻,喊她:“老师。”
如果不是动弹不得,她会翻窗逃跑。
贺笑红没什么表情,垂眸颔首。
“好久不见,徐观鱼。”
徐观鱼很想撑着起身,刚一动弹,肩膀就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按住。
“不用动。”贺笑红手上动作很轻,语气却毫无温度,“我来,只是问几句话。”
徐观鱼点头,说好。
贺笑红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几秒。
徐观鱼神色僵硬,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片刻后,贺笑红开口。
“肋骨怎么断的?”
徐观鱼动了动唇瓣,正要回答,她抢先一步,说出推断:“在第一现场,你那辆车的车头有一半在绿化带里,肋骨是你自己猛踩刹车撞断的。”
徐观鱼紧张得想吐。
“本来要开车的,是吗?还得谢谢那个渣滓出现,你才没把车挪出停车位。”贺笑红目光如炬,说着讥讽的话,语气却很冷峻。
嘴唇蠕动了两下,徐观鱼仿若失声,无力狡辩。
贺笑红用力把检验单拍在她胸口。
“你的血检,乙醇浓度147,但凡敢上路就是醉驾!”
“离开警局才几年?喝酒不能开车都忘了…是忘了,还是明知故犯?”
“你大学四年学的什么?你把法律当什么!你把人命当什么!”
死一样的寂静。
徐观鱼把呼吸压到最轻,还是嫌心跳的声音太吵。
胸膛起伏得厉害,贺笑红深深吸气。
从业多年,她已经很少会情绪激动。
可也许是年纪大了,感慨变多,这次见面,她看着这个颓废自弃的姑娘,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急得抓心挠腮!
她明明记得当初开除这个最器重的徒弟时,只有一点失望,且那阵情绪很快就被繁忙的案子覆盖,没多久就淡忘了。
要不是这次见面,她都意识不到,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替她遗憾,替她可惜。
多好的苗子啊。
“你说说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嗯?徐观鱼。”
“对不起…老师,我错…”徐观鱼嗫喏道。
贺笑红抬手打断她,“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你现在清醒吗?”
“…清醒。”
“那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了。”贺笑红在床沿边坐下,俯身盯着她,一字一句:“自己去把驾照注销,五年内不许再考。伤好之后写检讨发给我看,好好反省!”
徐观鱼说好。
贺笑红不欲多做停留,起身要走。
徐观鱼叫她:“贺姐。”
贺笑红脚步顿下。
徐观鱼死死低着头,垂下的长发遮挡掉小半张脸,瞳孔的轻微颤抖藏匿在睫毛之下。
“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短暂沉默过后,贺笑红背对着她,轻叹一声。
“我对你失不失望,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对自己失望吗?”
“徐观鱼?”
————
“好的,谢谢您。”
赵寻林从沙发上起身,拿上自己的身份证,转身走出诊室。
门口,简均正抱臂等他,见他出来,忙站直身体,问道:“李老师怎么说?”
赵寻林将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条对折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中。
“让她吃药,住院观察。”
两人说着,往电梯间的方向去。
刚过九点,医院正是人多的时候。赵寻林情绪不太好,焦躁得厉害,没耐心排队等电梯,索性走了步梯。
“现在知道急了。”简均一步三台阶,匆匆地追赶他的脚步,目光落在他肩头,忍不住多说:“你说你都看出来她不对劲了,这几个月和她赌什么气?”
赵寻林下颌绷得很紧,沉默不言。
答应离婚,确实是赌气。
他以为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徐观鱼后悔,以为只要不远不近地守着她,就能等来她痛哭流涕求复合的一天。
可他没有想到,在那之前,他先等来的是她病重的证据——连续五天,她每夜都会在睡梦中惊恐发作。
走出医院大门后,赵寻林蹲在上回徐观鱼抽烟的位置,问简均要火。
简均默声看了他两秒,轻叹,俯身给他点上。
“都戒这么多年了,真是的。”简均嘀咕着,往墙壁上一倚,给自己也来了一根。
“虽然说她现在已经出现了幻觉,但是吧,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心理问题而已,又不是绝症,吃吃药,好好陪着她,会有康复那天的。”
赵寻林沉沉吐出一口烟雾,就吸了这么一口,便把烟头怼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摁灭。
不冷不热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高挺的眉骨在眼眶处打出一小片阴影,乌黑的睫毛半垂,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指腹捏着已然皱皱巴巴的烟条,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他的指甲白得近乎透明。
某个瞬间,他忽然开口说:“她有个玩了很多年的朋友,18年自杀了。”
简均:“是陈梦月吧,我知道。”
“她那年死的时候。”赵寻林喉结滚了滚,像是害怕被徐观鱼听到,声音放得很轻。
“我挺高兴的。”
简均一怔,“…什么?”
赵寻林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似笑非笑,抬起头看他,复述:“我说,陈梦月死了,我高兴。我觉得她死得好,死得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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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太过自然,仿佛说起的不是一条人命。
简均脸色凝固,直到指间的烟烧到头烫了手,整个人才解冻。
他嘶了声,甩了甩手,不解地问:“为什么?”
赵寻林下颌紧了紧,嗓音发沉。
“因为徐观鱼太在意她了。”
“她就是个绿茶、伥鬼,活着的时候天天拖累徐观鱼,现在人没了,还要害她生病。”
简均:“你的意思…是因为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赵寻林面无表情地骂了句脏话。
简均不出声了。
他觉得这会儿的赵寻林很诡异。
他们不是在聊徐观鱼的朋友吗,他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搞得好像陈梦月是他的情敌。
片刻沉默后,赵寻林有点后悔话说多了。
简均是个嘴比鞋带还容易松的人,要是今天这些话传到徐观鱼耳朵里——他就完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梦月在徐观鱼心中的地位。
如果她是个男的,或者徐观鱼是双性恋,就没他什么事了。
真**越想越气。
操。
“……再给我根烟。”
住院部十一层。
赵迎从果篮里精挑细选,翻了一遍后捡起一颗靓丽饱满橘子,亲手剥皮,再用牙签插着果肉瓣,递到徐观鱼嘴边。
徐观鱼幅度很小地别开头。
意思是不吃。
赵迎抬了抬眉,扭头看向一边神色不安的夏明哲。
“那你吃吧。”
夏明哲双手接过,迎着老板意味深长的目光,余光瞥向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徐观鱼,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呃…晏杏这几天,得重感冒了。怪我,是我劝她最好先别出门。她…她可能也是怕传染给你……”
“赵迎。”徐观鱼开口打断夏明哲,“把他给我弄出去。”
没等赵迎做出什么表示,夏明哲很自觉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快速退下。
刚出病房门,一抬眸,他对上三步之外的一双深邃眼眸,脸上那炉火纯青的伪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视赵寻林,挑衅似的,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语气惊奇又有几分讽意。
“赵先生,来看望前妻啊?”
赵寻林的眼锋掠过他脸上,如燕子点水,未作停留,随后径直越过他,踏入病房。
看着他背影,夏明哲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屋内,赵迎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还以为是夏明哲折返。
他啧了声扭头,指责的话却在看见那张脸的刹那,在喉咙里掉了个头。
怎么会是赵寻林?
脑子里蹦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多年来的肌肉记忆让他瞬间紧绷,起身时手脚僵硬,挤出的笑也不是很好看。
“哥…”
早在赵寻林踏入房门后没几步,徐观鱼就听出是他。此时,她偏过脸,看向他脚步声停下的方向。
就这么直愣愣的,她被吸进他墨黑色的眼瞳之中。
他今天穿得像赵寻林,不像Arden。
极简的黑色短袖,搭配深色牛仔裤,都不算宽松,包裹出他紧实的肌肉线条。要是再背个双肩包,可以假装大学生混入校园。
赵寻林也在看徐观鱼。
也许是这会儿阳光好,她的神色舒展,嘴唇也有一点血色,看不太出夜里哭过。
想到几个小时前,她啜泣着蜷缩起来的画面,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
站在他们交互的视线之中,赵迎自感多余。
他似是尴尬,出声道:“哥,要不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赵寻林分给他一秒的注意力。
“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