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黑白格纹包裹重重砸在地面上,灰尘四起。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女人身上,投下一抹修长倩影。
徐观鱼的袖口卷到了大臂上,精瘦的手臂沾了些尘土,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圆圆的发团,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已经变得松松散散不再筋道。
浮尘飘扬,她提了提口罩,环顾一圈,原本空无一物的新家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正思考着要从哪里下手开始收拾,为了避免落灰而放在阳台上新手机嗡嗡震动。
她抬腿越过横躺在地面上的一个行李箱,一手扶着沙发扶手,伸长手臂够到了崭新的手机。
“喂,晏杏?”
“我快下班了,你来接我吧。”
她说好,挂断电话后,飞快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上车钥匙噔噔噔跑下楼。
她新找的这个住处和晏杏的家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离赵氏总部也更近些。
最近一周她每天都会去接晏杏下班,再和她一起回到之前的家收拾东西。
今天有点不一样。
旧家里需要被带走的一切都已经搬过去了,现在这里空空如也。
拿毛巾擦干净了一小块地面,徐观鱼伸出手,对晏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连两个板凳都不剩?”晏杏脱了鞋,捋顺裙子后席地而坐。
徐观鱼抬头冲她笑笑,怪不好意思:“下午还想着呢,结果忘了。”
晏杏上手,帮她一起把餐盒从外卖袋里掏出来。
”你这说搬就搬,也太利索了。”她偷看一眼徐观鱼,见她面色如常,才接着说下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观鱼手上动作一顿。
微凉的葱白手指猝不及防地抚上她的颈侧。
晏杏有意调节气氛,笑眯眯地说:“这么大个吻痕,我不问你还真当我看不见啊?说说呗,哪个野男人干的?”
徐观鱼轻笑着歪头,躲开她的指尖,随后接过她掌中冒着凉气的汽水,单手勾开拉环,又还给她。
“这么殷勤?干什么,想蒙混过关啊?”晏杏瘪了瘪嘴,纤长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
“没有。”徐观鱼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坦白,是…赵寻林。”
晏杏短而轻地说:“我去,还真是他。”
她挪蹭着靠近徐观鱼,贴住她的胳膊,“搬家也是因为他?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观鱼简单跟她讲了下赵寻林在家里整了监控,还有往她手机里安装定位的事情。
闻言,晏杏花容失色,扭头四处观望:“监控?装哪了?”
徐观鱼:“已经拆掉了。”
晏杏眨巴眨巴眼,很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要搬走?”
徐观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明知道躲避没有什么用。
不管是嘶吼着大骂、咬牙切齿发誓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席玉文,还是跟鬼一样坠在她身后咬死不放的赵寻林,都不会因为她换了个住址,就因此打住。
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她无奈地笑笑,轻声说:“这里住了太久,想换换环境。”
晏杏有些担心她,“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不会是因为赵寻林死缠烂打,你才搬的吧?”
确实有赵寻林的原因,但死缠烂打的另有其人。
那夜,她没好气地打断席玉文的辱骂,快准狠地挂掉了电话。
扭头一看,身着墨色西装的赵寻林倚坐在漆黑皮质沙发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他姿态懒散,一只手虚搭在胃部,两条长腿大大敞开,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似乎丝毫不好奇也不在意席玉文和她说了些什么。
又或者说,他不用听也知道,席玉文会对她说些什么。
相隔五米远,她攥紧双拳,遥遥望着他。
他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而她拿他没有办法了。
大脑一片混乱,什么都理不清的状态下,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样一副态度面对他。
诺大的客厅静了好一会儿,还是赵寻林先开口。
“他又骂你了,是不是?”
像是个问题,赵寻林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顿了顿,他说:“我就不会这样。”
是,他平时话少,一般不骂她。
——从来都是动手。
也许是缓过劲了,胃不疼了,赵寻林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手贱地去捧她的脸。
徐观鱼想也不想,一巴掌给他拍开。
他也不在意,微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直视她冷得要结冰的眼睛。
“不管你想从他那得到什么。别想了。”
“利用他能有利用我顺手吗?”
“我比他有用,我什么都能给你。”
“求他,不如命令我。”
撂下这几句不要脸的话之后,赵寻林识趣地走了,给她留下时间和空间消化情绪。
可她在那间房里待不下去。
大脑叛变了,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与他相关的记忆:他嘴唇的温度,他眼底浓郁到化不开的爱意,还有他贴在耳边的呼吸……
她索性连夜开车回了南城。
迎着微弱的曙光,她默然拉开车门。
清晨的凉风拂过闷涨的脑门,吹开额前的碎发,像烧了整晚炭火的房间忽然拉开紧闭的门,雪花飘落在脸上的刹那,每一寸血管都冰冰凉凉。
转瞬而过的清醒过后,浓浓的倦意灌满四肢。
拖着疲惫的身躯,她趿拉着向前走了几步。
一抬头,席玉文蹲守在单元门前,脸色可怖。
像索命的。
或许是愤恨的怒骂已经说了尽兴,他没有再开口,而是径直朝她走来,抓住她的肩膀就要吻她。
当时她精神和体力都消耗殆尽,一时没反应过来,用力扭头躲开也还是让他碰到了唇角。
没等她发火,缠在她身上的四肢忽然松离。
抬个眼的功夫,席玉文整个人砰的一声被砸在了离她脚尖三步远的地上。
光线实在很暗。
徐观鱼用力挤了挤酸胀的眼眶,才看清那个挥舞拳头的背影是谁。
水泥地上,他们缠斗在一起。
起初那个男人完全压着席玉文打,过了会儿他似乎被砸到了胃,连着挨了几下反击。
他不像席玉文,没发出什么痛呼,只是很沉默的,发狠还了回去。
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徐观鱼还挺解气。
直到席玉文整整半分钟没再抬起来手,她才慢悠悠地去拽他的手臂。
“赵寻林。”
“停下。”
男人充血的手臂坚硬发烫,她的手指恰好搭在他肘窝,还能摸到他有力的脉搏。
“好。”
他应得很快。
拳头松开,他后撤一步起身,转过来面对徐观鱼,语气柔和:“他弄疼你没?”
徐观鱼牵起他的手腕,没在他拳骨上看见血。
心里松了口气,她丢开他的手,反问:“为什么一直跟踪我,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赵寻林抬起手,滚烫的指尖摩挲过她的唇角,用了点力气,像是要替她擦掉什么赃东西。
晨曦出现在远天,半橙半黄的阳光还没有什么温度,透过层层云彩后的亮度很微弱,堪堪照出他脸庞与五官的轮廓,却无法照亮他的双眸。
徐观鱼看不清他的眼神。
微风起,她的发丝飘在空中,攀上他颈前那个皱巴的不像样的红丝绸领带。
“这就走。”
赵寻林久久地凝望着她,如她凝望着自己。
脚下是一动不动。
“赵寻林。”徐观鱼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很轻地叫他。
他放下手,应道:“嗯。”
情绪透支得太厉害,说话都有气无力,她知道他也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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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嘉蕴真的还挺不错的,你再考虑考虑。”
颈侧的吻痕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席玉文也是那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
“然后呢?”晏杏啃着鸡爪,含糊着问,“他们又打起来了?”
“然后席元青派人来了,把席玉文带走了。”
想到席玉文被保镖拉走时目眦尽裂的神态,和那几句疯癫狠毒的言论,徐观鱼不由得叹气。
失策了。
席玉文竟然不是什么随便骗的傻白甜。
迂回包抄的路子没奏效不说,还惹上了他这个麻烦。
“要是席玉文再找来怎么办?他那么有钱,肯定很容易就找到你的住处了。”晏杏愁眉苦脸,“你也不能回回搬家啊。”
手机适时地响了一声,席玉文发来的。
徐观鱼瞥了眼,将那句恐吓收入眼底,习以为常,毫无波澜。
她说没事,安慰晏杏:“他哥会管着他的,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怕,他打不过我。”
退一万步说,影子一样黏着她的赵寻林也不可能让席玉文伤害她。
乱七八糟的外卖进肚,吃到后面晏杏被鸭脖辣的嘶哈乱跳。
徐观鱼跑到楼下,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半箱冰啤,怕晏杏嘴挑,又捡了几瓶乱七八糟的甜酒。
本来说好绝不喝多。
这回轮到徐观鱼不节制。
喝着喝着上了劲儿,她一言不发地重复举瓶的动作,把一瓶瓶冰凉的酒水倒进胃里。
等晏杏意识到不该再喝了,徐观鱼已经躺在地上,头发和四肢都乱糟糟的,醉得不省人事。
十一月底,夜晚很凉了,家里连张凳子都找不出来,更别说床。
这样在地上睡一夜,一定会生病的。
徐观鱼看着瘦,体重却不轻,晏杏尝试了下,弄不动她,最后给夏明哲打了电话。
好不容易将她塞进了车里。
夏明哲握着方向盘,迟迟不动。
“怎么不走?”晏杏问。
“我不知道往哪走啊。”夏明哲无奈,“你在导航上输一下她新家的地址。”
晏杏一拍脑门,“忘了…”
平心而论,徐观鱼喝醉后很老实,跟她说话都会迷迷糊糊地应声,甚至称得上乖巧。
但今夜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一直皱着眉默默流泪,牙齿咬得死紧,晏杏掰都掰不开。
守在床边,晏杏随手摸了个床头柜上的发箍戴上,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扭头对站在房间门口的夏明哲说:“你回去睡吧,我怕她吐,得陪着她。”
夏明哲看了眼时间,“明天别来公司了,我帮你请一天假。”
晏杏走到门边,搂着他的腰,小声说:“不行,我要全勤!”
夏明哲低头吻她光洁的额头,“听话,财务总监给你发奖金,比全勤多。”
他走后没多久,徐观鱼开始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魇住了似的,还出了一身汗。
晏杏怕她越捂越难受,进进出出地往卫生间跑,不知道洗了多少次毛巾,她终于平静了些,睡沉了。
知道她心里藏了很多事,晏杏非常担心她的状态,一晚上断断续续地眯一眯,根本没睡着多久。
天蒙蒙亮时,徐观鱼低低地说了声“好渴”。
她一个激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撑起身要伸长胳膊给她端水。
刚挪动胳膊,手腕忽然被死死攥住。
晏杏心头一惊,偏头看去,灰暗之中,隐约能看见徐观鱼眼中泛着涟漪的泪光。
“观鱼,怎么了?”晏杏俯下身,柔声问。
徐观鱼定定地望着她的短发,她的五官,她双眸中那再熟悉不过的关爱。
豆大的泪珠自眼角滑落,流进额角边的发根中。
她颤声开口。
“梦月…”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