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结束后的紫宸殿。
十来个宫女沉默恭敬地捧着三彩宝相花纹碟盛放各色菜式鱼贯而入。
殿内年轻帝王于彦瑾和太后元珏静默坐着。
两人等宫女把午膳摆满整个圆桌后,屏退左右。
元珏率先动了筷子。
于彦瑾给她夹了一筷子白龙曜,“今天这肉烤得格外香,母后尝尝。”
她面无表情,筷子戳上软烂的烤肉,“圣人进来好大的手笔,剑南的事,吾才听说。”
“边关重地,儿臣不过是把该归位的归位,任何事都依循祖制。”
她尝了一口碗中的肉,觉得腻得发慌,手指刚抬,于彦瑾便贴心地递上高足杯。
她看了一眼他,伸出手接过,“与施浪的邦交也是依循祖制了?”
他没有说话,等她饮完,又要伸出手接过。
她却改变了轨迹,猛地掷了出去,茶盏粉碎,崩碎的瓷片在亮泽的方砖上不断弹跳,犹如警铃一般。
于彦瑾微叹一声,又拿起一个高足杯,谨慎地斟了茶。
元珏却从袖中,拿出一封急报,剑南道的军报,已经批上圣印。
“今早中书令收到的,陛下已经阅过的急报,这封中书令并未票拟。”
“却有此事,蛮夷犯边,守将不力,刺史隐匿,若非朕与施浪有过盟约,边关百姓已面临吐蕃和施浪的两面夹击,母后知道后果的。”
“所以呢?圣人阅后做了什么?”她握住筷子的手及其僵硬,丹蔻衬着月白的象牙著,于彦瑾能看出她的愤怒。
“朕的羽林千骑携旨星夜前往,委了他人署理。”
“你?!你的马倒是快。”她重重地搁下筷子。
于彦瑾无奈道:“母亲,仔细手。”
抬眼时,早已习惯权力萦绕的元珏,双目圆瞪,嘴唇因为惊怒有些微微颤抖。
“母亲,非儿臣莽撞,剑南二十三州的百姓等不起,儿臣不动,一国之君何来颜面面对天下,朝廷又有何威信?”
“朝廷?”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嘲讽地笑了一下,“那换上的人,李源做刺史,郑丰成做守将,这些人是谁替你拟定的?”
“是儿臣自己拟的,吏部的考公簿上,此人连年优等,久历剑南州县,郑丰成又在边州待过——”
他微微欠身,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母后不必管是谁的人,只须问能不能为朝廷效力。”
她被他刺了一句,眯起眼,目光像一根细长的针,“你舅舅从你登基起就一直在中书省,各道的事,他无一不勤勤恳恳,每一件他闭着眼都能理清,你就这么绕过他,在百官前也未说一字,当真是觉得他老了?不能为你所用了?”
“舅舅年富力强,儿臣从没觉得他不中用。”皇帝的语气不疾不徐,“只是剑南道的事......赵关杰是他举的,考评是他签的。裘康是兵部黄磐荐的,是舅舅允的。若再由舅舅去换人,岂不是要他自己弹劾自己?御史台上奏,朕没许任何一个人提舅舅的名字。”
元珏瞪着他,一顿饭两人吃得剑拔弩张。
她还记得他幼时那么粉粉白白的一小团,套在她最喜欢的浅金色袍子中,领和袖都有极其奢华贵重的刺绣和串珠。
几年后登基再没有那样的天真幼态,脸还是圆圆的,但神色和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过他还是扳不过她,不光是他扳不过,他身边的近臣一个个的都扳不过,除了门下侍中谢德诚这些年态度强硬些......
其余人哪个不是在她和长兄手下揉圆搓扁?
他什么时候出落得这般有棱有角了?
元珏睨他的面容,五官不再现圆钝之态,越发凌厉,一个小小的抬眼都有帝王的威压。
元珏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平滑锐利的下颌线,目光从他的脸颊旁侧滑过。
如出一辙。
他明白她眼神中的探究是为何意,微嘲地说:“母后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儿臣了?”
她微怔,美目慢慢放空,透过他不知看向了谁。
“儿臣记得,以往发高热,母后在前朝争盐铁,舅舅在北境争兵权。半夜惊雷,母后还在偏殿召集近臣。出疹子,母后休了儿臣的朝,叫来一个御医,自己去上朝了。”
她听出质问,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吾不替你守着,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声音紧张,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你可知有多少人欺你年幼,日日夜夜盯着,吾一天不看紧了,明天就有人把你们于家换成别姓!”
于彦瑾站了起来,伸出手握在一起,向元珏躬身下去。
“儿臣无一日不感念母后,可儿臣如今二十有二了,这江山终有一日都得让儿臣自己守......”
她稳住心神,平静地说:“裘康和姚看渊的事还没个定论呢,赵关杰和钱敏学亦然,待三司会审后,事情有了结论,陛下想要剑南道的人事档册,自己去问你舅舅取吧。”
她说完好似有些疲倦,慢慢闭上了眼,眼后的淡淡纹路在精心的掩饰下变得很不明显,但嘴角的不满仍然堆积起一道法令纹。
于彦瑾垂下眼低低道:“多谢母后成全。”
她点了点头,红唇轻启,“若是卢家那个诬告,吾要治他个重罪,陛下没意见吧?”
良久,于彦瑾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后她袖袍一扫,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牵动出一阵寺庙的白檀香气,厚重的木头被文火烹出肃穆的味道,于彦瑾皱了皱鼻子,嫌恶地扭开头,并未被她发现。
待她走后,他盯着这一桌子残羹冷炙,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去把卢至柔给朕找来。”
后头有人应了,他移步紫宸殿的书房,累极地坐下,毫无帝王的端正和气派,颓然地卧太太师椅上。
一炷香燃了大半,卢至柔才匆匆赶来。
于彦瑾还这么没形地卧着,懒懒抬眼,下头的郎君礼数周全地行了礼,那般清俊的面容,正坦荡无所保留地看着他。
“母后说,你如果诬告,要治你的重罪。”于彦瑾头歪在肩膀上,手指指了指旁侧的檀椅。
他揉了揉鼻子,无奈地笑笑,落了坐。
“朕且问你,这件事你有把握吗?”
“回陛下,微臣有把握。”
“姚看渊当真是被冤枉的?”
“自然。”
“证据呢?”
“没有。”
最后这句答得稀松平常,并无任何担忧。惹得于彦瑾坐直了身体,探究地看向他。
“朕能帮你争取到一个三司会审,已是不易,到时候朕可不能包庇你。”
“微臣明白,证据还需要刑部和大理寺查过才知道,目前没有头绪。”
“没有证据的事你也敢发动一道刺史上书弹劾,还带动御史台跟着你一起。”于彦瑾揉了揉眉心。
“陛下,微臣这般只为让陛下明白,剑南道二十三州的刺史还有哪些不是元相的人。”他笑得有些羞涩。
于彦瑾想了想,下放卢至柔一年,他竟能快速理清刺史背后的复杂关系网络,关键时刻说动十州刺史联名上书。
于彦瑾挠了挠下巴,玩味地看着他。
他不避不躲,承受着帝王的打量。
于彦瑾想起来,曾经还只是金吾卫的卢至柔,找准机会向自己谏言,三言两语就道明了他目前在朝上的局限。
在他恼怒之前,又自请下放剑南。
“陛下,只需给臣一个机会,剑南道将会是臣给陛下的投名状。”
他缓声说道,语气沉凝,微皱的眉毛下是无限宽慰人心的柔情目。
于彦瑾因此信了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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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不让他失望,不断送来只向他汇报的剑南和施浪的情报,连带安放在蒙诏的那人,他都安排妥帖了。
他无有不费心之处,为他拿下施浪的联盟,为他布下蒙诏的暗局,为他选出可信的官员。
他无疑是可靠的、得力的、足够狠心的。
于彦瑾眼中的卢至柔逐渐和记忆中的一人重叠。
相父傲骨铮铮,运筹天下事的清直背影,仿佛还在昨日。
他眨眨眼,逐渐看清微微笑着的郎君。
他似乎和他的母亲萧云岫更相似,从前穿着铠甲的时候还颇有些萧云峥的气韵。
如今脱下铠甲套上官服,倒与相父一模一样。
他看着卢至柔的眼睛说:“赵关杰是整个剑南运作的关键吗?”
卢至柔恭敬答道:“并非,眉州或有古怪。”
“钱敏学,朕可信得?”
卢至柔点点头。
“姚看渊脱冤,朕最多只能动裘康,赵关杰你且慢慢去查,其他的还不到时候。”
“臣明白。”
“姚看渊若无确凿证据脱罪,朕也没有办法,母后势大,你懂朕的难处。”他压低眉毛,声音越发小,但凝重不减。
“臣懂得。”
卢至柔垂下眼,想到赵关杰地下那个古怪的地牢,以及派来教习宫廷礼仪的僧人。
思忖一瞬,舔了舔嘴唇,最终没有告诉帝王。
“那个叫文珈的娘子,朕要如何安排?”
于彦瑾摆弄起司籍司今早送来的歙州墨,闻了闻。
卢至柔收了笑,掩盖住唇齿间的怄意,平平说:“她未随臣回平城,陛下暂时不必理会。”
“那倒也好,若是被母后知道她做的好事,指不定会惦记上。”
于彦瑾搁下墨,“来陪朕弈一局。”
两人移步宫外的一座小亭,宫女温好了茶,摆好棋盘便又退下。
于彦瑾换了常服,两人都偏好素色,坐在屋檐飞翘的小亭之下,周围精心打造的假山上种着数棵兰草,一棵形态歪扭的桃树倚靠在假山后。
两人右手边就是平静的水潭,几颗山石故意嵌在水中,与假山相得益彰。
两个端静的身影,默默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黑白子,在棋盘上来回。
眉目明秀,面容英采,一个如碧梧一个如翠竹。
远远望去好不和美。
天气早就发冷了,园中也是处处萧瑟,但两人所坐之处似乎还是一片绿意。
园中忙碌的嬷嬷不由得感叹,少年人身姿始终蕴藏满满生气。
“陛下,臣输了。”
一棋毕,卢至柔颔首。
“朕的棋还是相父教的。”
卢至柔睫毛轻眨。
“是阿耶的荣幸。”
“相父鞠躬尽瘁,朕每每想起都觉惋惜,若是相父还在,一定会助朕良多。”
“阿耶走得仓促,臣甚至无幸得阿耶点拨,一手棋下得……”
他垂头笑着调侃。
“你的棋和你父亲很像。”
卢至柔微惊,抬起头和于彦瑾对视。
“相父自顾自教朕如何守,但他落子总是来势汹汹,不管不顾,见缝插针,与卢郎君的走法一模一样。”
他良善笑道。
卢至柔心中泛起短暂的酸苦。
不过嘴上还是打趣道:“难怪陛下防臣如此得心应手,原来是对了症。”
两人相视一笑。
“等三司会审结束,朕去找大理寺卿提当年你父亲遇难的卷宗,若还能寻到当年的踪迹,朕再借你一队人马。朕也想替相父报仇雪恨。”
他说得郑重,卢至柔也收了笑,站了起来。
躬身埋头之后,目光阴冷地盯着棋局上的黑子,嘴上却噙着一抹淡笑,说:“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