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相是当今太后元珏的哥哥,单字一个琥。
其人也如这个“虎”字一般,年过半百,虽是文臣,身姿却极其魁梧。
元徽帝不止一次对着王内侍感叹:元相好似从未落下骑射……
从前这身板往御前一站,那元徽帝都有些发怵。
早已打好腹稿的元琥拿出知政事官的作派,准备对军国之务发表滔滔言论。
“陛下此举不妥,施浪蛮夷,狼子野心,其余五部反复无常,如今吐蕃频扰,于施浪而言,如今求和也是自保。待其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后,安知不会再度北犯事?”元琥语气中满是担忧,言之恳切。
太后元珏又坐了回去,手指轻轻一点,站立在帝王身侧的王内侍只得弯腰去给她捡地上的珠子。
兵部尚书黄磐从人群中站出,“陛下,我朝乃天朝上国,判则伐之,服则舍之。若四夷皆知陛下仁厚,虽犯无妨则威信何在?此举着实不妥,陛下三思啊!”
随后又有两三名官员说着“边疆部族竞相效仿,大隆该如何应对”的重复言论。
丝毫没给元徽帝开口的机会。
最后的收尾又是万分熟悉的所有人高喊三声“陛下三思”。
这十四年来每每元徽帝想要对政务发表自己的看法和决断,宣政殿这些穿着官服的官员们就会高呼这句话。
一遍不管用就三遍,三遍不管用就六遍。
直到他们的帝王哑口无言为止。
这种看似询问的上朝模式实则是满朝文武对一个年幼登基,却日日不肯松懈,勤勉踏实的好君主的围剿。
而以往的每一次,他们都会成功……
今日,元徽帝轻轻掀起眼皮,掠过堂下众人,轻飘飘开口:
“实非朕想议和,而是这雟州前线可还有人迎战吗?”
元徽帝斜眼一看,王内侍捧着一掌心的绿玉,半跪在太后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大臣们的回复。
黄磐上奏:“陛下,还可再派一得力干将前往前线领兵,雟州布防两万余人,那可是必胜之师,何须惧怕那区区施浪?”
元徽帝冷漠地掀起眼皮,直直射向黄磐。
黄磐直视龙颜,不得不低头垂首。
“黄尚书此言差矣,莫不是忘了那裘康就是您举荐的得力干将?”
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轻快却颇具穿透力。
大堂内所有人诧异回头。
来人气度不凡,着深青官袍,圆领右衽,腰带松垮系在腰间,系一鍮石,信步走来。
面容英朗,年轻俊逸,一双眼从容扫过众人,行至御前,掀袍跪下,深行一礼。
“陛下,臣有事要奏。”
黄磐目瞪口呆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无视御前威仪,在一众绯紫官袍中格格不入。
“这位是……”黄磐开口。
“准!”元徽帝警告地看了一眼黄磐。
“陛下,臣要弹劾雟州镇边军大军将裘康,雟州刺史赵关杰,益州都督钱敏学!”
堂上一瞬间不可置信之声瞬起,哄哄嚷嚷。
元琥瞥了一眼吏部侍郎张奇。
张奇指着他厉声说道:“你是何人?竟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张侍郎,在下姓卢,名至柔,在御史台任职监察御史,上月由地方提拔至御史台,今日好巧不巧刚好到任一月。见过张侍郎。”
卢至柔笑吟吟地答到。
眼前几人的面色却有着不同程度地变化,看得卢至柔内心美滋滋的。
张奇一脸迷茫,好似在回忆什么,黄磐却脸色顺变,惊讶之余竟有些震怒。
元琥微微沉眉,面色稳如泰山。
不愧是当朝宰相。
卢至柔坦荡应对元相的目光,并无半分退缩。
这几人之外的,文武官员神色各异,交头接耳声又不断传来。
“可是卢家的郎君?”
“哪个卢家?”
“还能是哪个呀?”
“莫不是卢梓谦的儿子?
“这……当年他幼子不是被领到西域了吗?”
“长大了就回来了呗……这瞧着弱冠了……”
底下的议论被太后尽收眼底,她站了起来。
太后元珏宝正八年入宫,那时她才十六岁,六年后诞下一子,到太子即位时,她也才不过二十六岁。
年轻蓬勃之时辅佐幼帝,如今已经十四年之久了。
她眉目间不可侵犯的尊贵,眼神中盛气凌人的倨傲,使她不过一瞥,王座之下所有人噤声。
她享受着连同帝王在内给予她的肃静,凤眼慢悠悠地扫过众人,直到目光停留在——
酷似他母亲的一张脸上。
白净、周正,眉目如玉,神色淡然,颇有些清俊。
唯那双眼炯炯如明珠,映耀朗星。
元珏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帝王,他揉眉闭目,并不在意自己怎样施威,倒是少见……
此二人中似有暗流涌动,其中势在必得……
元珏了然。
她轻轻一笑,随后目光凌厉射向卢至柔。
“卢至柔好大的胆子。”
卢至柔顺势跪下,一副恭听的模样。
张奇一听太后未承认其官名,立马明白了,遂疾言厉色道:“卢郎君可通过了吏部铨选?”
“回张侍郎,那是自然。”
“门下给事中可审核了?”张奇责问他。
“那是自然。”
“张奇,卢御史是朕面敕任命的,你有何疑虑?”元徽帝声音稍沉。
“陛下,臣只是担心被小人冒充了去,污蔑了三位朝廷命官。”
“来人,把卢至柔的选案,铨状、过官文书拿给张侍郎过目。”
元珏见状又坐了回去,闭上眼睛手中慢慢搓捻一串佛珠。
很快就有人捧上来了一沓文书,张奇翻看后自然无误,日期朱批都是正确的,卢至柔的名字也确实在这上面,但一月前来报道的监察御史中确实没有见过他,张奇一时语塞。
元琥手掌一摊,文书就到了他手边。
他暗暗哼了一声,授官敕书须由中书令、门下侍中审核副署,加盖印玺才能成为告身,表明此人的官职、品级。
而作为中书令本人从未见到过写了卢至柔大名的敕书呈上来。
果不其然,这上面没有中书令的副署,倒是门下侍中署了名字。
元琥把敕书一甩,指着卢至柔,愤怒开口:“放肆!”
卢至柔拿起敕书。
“这上面未见本官的署名?你如何算得上监察御史!本官怎知陛下是否被你蒙蔽?”
“若无中书令副署,这告身就不成,陛下,臣恳请严惩此人!”
“陛下!臣恳请严惩!”
元琥既已表态,下面吏部的没有不呼应的。
卢至柔等下面的呼喊结束,从容不迫地说:
“元相,微臣为剑南道泸州刺史举荐,陛下已然面敕,在此之前微臣曾多次上奏弹劾雟州刺史赵关杰的文书,陛下有心考验微臣的能力,特派微臣秘密探查此事,待微臣完成皇命,再由中书令也就是元相您定夺微臣的去留。”
说完卢至柔虔诚地朝元相行了一礼,双手奉上敕书。
此言一出,众人有些惊惧,连太后都睁开了眼睛。
元琥自然知道他这番话的深意。
连圣人都已经敲定的官员,还需要元相做最终决定。
到底谁才是九五至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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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相接手大大小小的事务,帮着圣人做决定,已经是元徽元年就开始的长远习惯。
元相、圣人、满朝文武都已经习惯……
或者说元相自认为,这个从小辅佐的年轻帝王早已习以为常……
元琥第一次不敢抬眼去看陛下的眼睛。
卢至柔知道,从前朝堂上无人敢道明元氏兄妹与陛下之间的微妙暗流。
看似辅佐实则全权负责的政治关系,间接影响了几乎所有官员的态度。
逐渐形成对帝王的疏离,甚至可以说是孤立。
有了元相的授意,他们习惯于通过重复请求来对帝王施压。
但……
卢至柔悄悄环视,还处于恐惧状态的五品官员们。
这之中不乏效劳先帝的老人,论大隆的国力,这些人从未懈怠,之所以不敢与元相对着干……
一个原因就是,元相迄今为止还没有做过凌驾于皇权之上不合礼法的事,也没有做出有重大失误的决策。
至于第二个原因嘛……
卢至柔抬眼看向元徽帝,两人视线交汇,他发出微不可闻的轻蔑一笑。
曾经的陛下,难挑大梁,听话顺从,要站队的官员也得掂量掂量陛下护不护得住他们。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
“元相,是朕派卢御史去监察剑南道各州县是如何听事视事的,他完成得很好,想必诸君都听说了赵关杰和裘康做的那些事。”
这是自然,其余人都多少听闻了赵关杰所作所为,以及裘康如何把军务当儿戏,甚至不少人还亲眼看到了那些弹劾的奏疏。
“陛下,这其中真伪难辨,怎能只听这一家之言!”元琥一挥袖子,气沉丹田说道。
元徽帝拂了拂额头,“元相近日可是身体不适?御史台呈上来的弹劾书中书令为何没过目?”
元琥心中一震,看了看身后面色了然的各个官员,好似就他一人还未看过。
元琥略抬眼看了一眼元珏,她脑侧的珠链轻轻一晃,随后止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卢至柔抓紧时机说:“假传诏令,耽误军机,形同资敌,此非主战或主和之关键,而是纲纪国法之事,臣恳请三司会审!”
门下侍中谢德诚本一直沉默,闻言踏一步出来,拱手不卑不亢说道:“臣以为,如今雟州一切部署空缺,恐被敌军占了先机,今日之盟非怯懦之盟,陛下能审时度势,老臣深感欣慰。”
元徽帝明黄的袍子一挥,看着下面有些茫然的官员们,他扬声喝道:“诸位爱卿放心,若南边各诏再敢有异心,朕,绝不姑息!”
其气势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头上垂下的十二道白玉珠串凌厉敲击着彼此,臣子似乎第一次体会到帝王的阴晴。
“至于雟州刺史和行军总管,朕已决意下旨三司会审,大理寺卿吴广庭——”
“臣在。”
“——刑部侍郎覃海波!”
“臣在。”
“御史大夫田舸——”
“臣在。”
“彻查彻办,一切依大隆律法公断,朕与元相静待结果,若果真清白,朕自会严惩卢至柔,若其有罪……哼!朕必严办,以谢天下!”
“臣遵旨!”
元徽帝目似寒星,扫过所有人,无人敢直视圣威,全部跪下领旨。
“元相,卢御史的告身就交由你,若这件事果真办的对了,还请元相副署。”
元徽帝离场时轻飘飘对元琥说道。
“臣,不敢……”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天下的恭敬中,元琥回头直视卢至柔,而他谦逊地朝元琥点头示意。
此中挑衅只有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