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咱们这就走吗?”
刘仪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郎君的脸色。
昨天晚上郎君一脚踢开房门时,脸色可以说要有多黑有多黑。
刘仪一度怀疑房里没点灯。
事实是他们几个正灯火通明地玩牌。
几人蹭一下立起来,吕青顺手一推,牌就到了桌子底下。
“收拾一下,明早出发。”
郎君的声音没有温度,但有些咬牙切齿的恨恨。
刘仪肝颤了一下。
“呃…去哪啊郎君?”张帆茫然地问。
刘仪对张帆这蠢样都懒得骂,一个劲把自己面积缩小想往人群中躲。
“还用我说?”
刘仪立刻收了散漫,哐一下所有人立正听令。
“都忘了此行的目的了吗?”
郎君扫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门啪一声关上了。
房内的人终于后知后觉,他们郎君……
怒了。
大怒特怒。
今早上大家划拳,推举刘仪去近前侍奉郎君。
一早上卢至柔都没说过一句话,刘仪悄悄关注着,不敢吭声。
只是……
郎君磨蹭得太久了,倒像是在等谁了……
他忍不住凑到跟前问:“这就走吗?”
果不其然被踢了一脚,“回你自己的马前!”
行,证明还不到走的时候。
刘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两刻钟前就已经到城门口了,但是郎君一直在整理马的辔头,迟迟没有出发。
郎君寻回施浪的公主,无论如何是他们的恩人,来相送的百姓已经挤出了乌泱泱一片。
刘仪突然明白了他在等谁。
说起来他们一行人的目的是营救公主,并且拉拢宇文珈。
现在看来只完成了一半……
刘仪撇了撇嘴。
这时百姓突然欢呼起来,远处的人群被军将们分开。
人群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延伸出去直达宫门。
卢至柔抬眼看了看,翻身上了马。
刘仪挥了挥手,所有人都跟着上了马。
调整了马头的方向,卢至柔心中恼怒,本打算只给她留一个背影。
手掌握紧缰绳,手心中的东西硌得他发疼。
跟一根刺一样,怪不舒服。
卢至柔自嘲一笑,想着若是她没来送行,他便扬鞭出发,一刻也不耽误。
不过还不等他回头看,一道还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
“卢司马留步。”
卢至柔闻言翻身下马,看也不看就单膝跪地,抱拳毕恭毕敬喊了声。
“公主。”
他身后的众人也都照做。
“卢司马请起,阿果昏迷了两日,还没能寻到机会向司马道谢,司马就要走了?”
卢至柔垂眼面无表情地说:“卢某还有未尽的职责,公主已经安全,卢某也要回都城复命。”
今天的话语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底里阿果咳了一声。
“多谢司马危难之中送阿果回家,不然阿果绝对命丧异乡,卢司马于阿果和施浪有恩情,没齿难忘。”
卢至柔点了点头,“晨起风寒露重,公主快快回吧。”
随后他终于抬起了头,但根本没看底里阿果一眼,目光落到她身后。
底里阿果见状想笑不敢笑,只得又咳一声,悄悄退回母后身边。
昨日发生了什么,她可是找了三个侍女才问明白缘由。
说起来也好笑,虽然接触不多,但她明白卢至柔是个极稳重温柔的人,头一回见他暗暗发了那么大的火,差点把他随从的门都踢飞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昨天下午他找诏王和信么请辞,在三娘子那里碰了壁。
他陈述了他还有要务要办,所以不等通关,他必须先行一步。
诏王当然没有异议地允了。
不过当他说起要带三娘子一起去平城领赏的时候,在一旁陪着喂鱼吃茶的三娘子跳了起来。
大声喊着“我不去”,吓坏了一花园的侍女。
细问为什么时,三娘子正经说到自己要回家乡成亲,她的未婚夫还等着的。
其语气坚决到好似卢司马再说一句都和强抢民女无异。
据说当时卢司的脸比潭底泥巴还黑了,咬牙告了退。
今日底里阿果见着觉得只是有些平淡冷漠罢了,好似已经消气了。
底里阿果身后宇文珈端端正正站着,微笑直视卢至柔。
卢至柔站直了身体,头一回众目睽睽下面无笑容。
诏王见这些小辈氛围有些尴尬,他走上前来。
“卢司马的恩情,施浪铭心刻骨,此番离去山高路远,不易背负过重的行囊,所以施浪献上几袋本地特产的宝物,聊表心意。”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人捧着十几袋鼓鼓囊囊的细丝编织的袋子,塞满了各类宝石。
卢至柔开口想要拒绝。
“司马请务必收下,这些宝石比不过大隆的黄金玉石,只是些色泽鲜艳,成色不错的石头罢了,各位都是年轻郎君,拿回家只够给母亲姊妹或是心仪的娘子打几副耳铛,算不得珍贵之物,但在平城中少见,倒也是稀罕物。”
信么开口了,卢至柔领情地点了点头,刘仪上前接了过去,眼看着两方并无多的话可说,刘仪他们再一次翻身上了马。
卢至柔走到马前,随后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停步转身,脸上终于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径直朝宇文珈走来。
宇文珈本来站在底里阿果身后,被挡住了,她还能躲闪一二。
结果谁知道底里阿果突然闪开了,宇文珈暴露无遗。
她看着高大的人影在所有人不明就里的目光中笼罩而来,心里有些打鼓。
昨天是拂了他的面子,但本来就不是说好的事,谁让他那么信誓旦旦要带她一起走呢。
心虚的腰板又打直了。
但看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英俊的脸,突然盼望着有谁能够叫停他。
以免在人群之中引发恐怖的效应。
不过信么和诏王都识趣地侧了侧身,连稍靠前一些的仪仗队都回头来看。
围观群众更是用好奇的目光跟随卢至柔的身影,直至他停在宇文珈身前。
“三娘子。”
他殷切地喊她。
打心底觉得他又要开始恐吓自己,宇文珈眼睛都不抬,郁郁地应了一声。
“没想到三娘子如此狠心,还是不肯信我。”
“谁叫卢郎君只说好处,却不提代价,我胆小,卢郎君见谅。”
宇文珈低着头回复道。
他飞快眨了一下眼,藏住了半分闪躲。
随后张开手,手掌推到了她眼皮下面。
上面静静躺着一个挂坠,挂在细小银珠串成的珠串上。
银色镂空的盖子,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抖。
和大拇指第一个指节差不多大,在他手掌上显得很小。
不远处底里阿果和远处刘仪同时探头探脑。
“这…是什么?”宇文珈惊讶开口。
“三娘子那保命的本领没了这个可不行。”
他好似真的消气了,哪怕自己铺垫了那么多,又是利诱又是威逼,最后关头还在她面前狠狠保下了红芪……
就是为了证明替他卢至柔办事,绝不会被抛弃。
她似乎并不明白,哪怕数次打乱他的计划,他都还是想争取与她合作。
既然她信不过他,那也不急这一时了……
他眸漾星辉,一笑仿佛抿化了三冬雪,宇文珈被他晃了心神。
“赠予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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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珈愣愣地说:“这不好吧……”
两人正说着,诏王携信么回宫殿了,周围人散开不少,胶着的目光减少了许多。
卢至柔又朝前踏了半步,垂眼温柔地说: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这半月来,是在下强硬拉三娘子入局,一路艰辛惊险,就当是在下给娘子赔个不是。”
他声音轻轻地,语气中有淡淡的遗憾。
那眉目仿佛有展云的神力。
最后那个挂坠是如何到她手心中的,宇文珈都不知道。
是自己伸手去拿的,还是他放进来的。
施浪王庭薄雾未散的清晨,他穿着胡服端立马前,高大威武的马和温润和煦的他。
似乎经过了长久无声的两两相望。
最后他垂首抱拳,声调是难得的轻快。
“那就祝三娘子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她惊愕地看着被他疾驰的快马带起来的烟尘,那亮晶晶的微光似乎映出了刚刚还在眼前的淡笑。
她越眨眼他的身影就越小,尘土回归平静,人影不在,心潮却不止。
手中的挂坠还在微微颤抖,宇文珈垂首看去,白银的圆盘挂着一根细长的链条,每个角度都折射着冰冷的光。
纯银的吊坠盒盖是缠枝花的繁复纹路,无法打开。
凝眸看去,镂空的缝隙下是一根微微颤抖的银针,精细的尖端用红色昭示着南北的方向。
方向正确时,小小的红色点缀从盒盖的缝隙中漏出,刚好落在一朵花蕊的正中,好不精巧可爱。
与他第一次给她的磁针不同,还带着紧握的炙热温度,在宇文珈手掌中轻轻小小的,随着她的移动而灵敏地转动。
此时它正昭示着,城门外一行人去往的方向,飞扬的尘土已经回归平静,好似无人来过。
宇文珈握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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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十四年,剑南道各地区已经缓步踏进了草木零落的深秋肃杀之气中。
剑南道雟州刺史稽缓制书、诈传诏旨,被一位携带帝王墨敕的不知姓名的钦差大臣缉拿。
同一时间雟州与施浪接界的边境线,以镇边军大败收场,益州都督八百里加急召回行军大总管裘康。
随后姚芙轩持状陈情,特批探望同在府狱的姚公和姚家大郎。
至此,平城御史台的弹劾书如雪片一般,还有源源不断从剑南道雟州周边各府衙呈递的奏书。
下到录事主簿上到监察御史哪个不是熬更守夜,战战兢兢处理这些白得吓人的奏书。
呈上御前时,年轻的帝王初现属于举国境内第一掌权人的雷霆盛怒。
大约七日,圣人关于雟州退兵与施浪议和的诏令终于传达了下去。
元相在花鸟阁中得到密报,一切都为时已晚,一切与施浪一战相关的人证物证已然到达平城,被关在大理寺,重兵把守。
圣人连公主封号“惠宁”都早已敲定,只待停战,年末就受封领赏。
“他如何能败?”
元相暴怒,砸碎了陛下赏赐放于暖阁的白釉点彩梅瓶。
简约大气的点彩碎成了一片片,散开在噤声垂首的侍女脚下。
御赐之物,她们甚至不敢伸手去捡。
与此同时,大隆皇城的宣政殿五品官齐聚,一贯垂帘听政的太后和长期习惯太后执政的官员们,第一次意识到从八岁继位就唯命是从的陛下,如今正轻而易举把朝庭中难以拨开的洪流按照他所期待的样子归拢。
太后头一回端坐龙椅之旁时,愤怒地站起,扯断了一串碧绿的珠子。
散落一地的玉珠子,差点滑倒匆匆赶来的元相。
而他们年轻的帝王,无上的君主,一改从前谨小慎微的模样,颇松垮慵懒地问元相:
“元相,还有什么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