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65.步步惊心
    唐一禾与正言二人来到王庭南门时,发现此时大门已开,盘查的守卫是生面孔,但秩序井然、鱼贯雁行,看不出昨夜闹出了那般大动静。

    按照既定计划,唐一禾让正言去东门接应,那边地势虽陡但守卫不多,她曾跟大师兄走过一个来回,多少心中有点数,她还把大师兄画的王庭地图,让正言仔细看过。

    二人再次确认了接应暗号后,唐一禾才深吸一口气,独自往门口走去。之前凭借霓裳乐司的通行令牌,唐一禾去找过两回“雪喉娘子”,放行都很顺利,结果这次却生了波折。

    守卫搜身搜得既粗暴又严苛,还让人去通报请示,唐一禾在一旁足足等了两炷香,才勉强被放了进去。

    刚踏上王庭向上的青石板官道,唐一禾就察觉被人盯上了。楼一一果然出事了,难怪门口盘查就花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是打着请示后故意放行的目的,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顺藤摸瓜。

    唐一禾在第一个拐弯的时候,故意下蹲整理衣裙,借着身形微侧,看到两个身着禁卫军服的男子,不那么隐蔽地藏在道旁的红柳树后。

    看来是要偷袭了,希望二位大哥下手不要太狠,唐一禾决定以身为饵,尽可能脚步虚浮、身姿娇弱地往前走,等走到林木繁茂、宫殿背阴之处,终于等到了两个跟踪者的出手。

    在后颈挨了一下后,唐一禾非常配合地“啊”了一声倒地,然后就是伏地不动、昏迷不起。

    “怎么这么不经打?”头顶上方一个粗粗的男声响起。

    “也不看你打得是谁?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另一个戏谑的男声随着下蹲靠近,然后唐一禾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抓起,扛在了肩上,“车炎都统要抓她做什么?霓裳乐司里的姑娘那么多,哪个不比这绿豆芽有看头?”

    穿了一身绿色衫裙的唐一禾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绿豆芽指的是谁,然后感受到了深深的侮辱。不过人在肩上、不得不从,她只得放软身体继续装死。

    那个粗哑男声的禁卫军哼了一声,闷声闷气地说:“听命办事就行,想那么多干嘛?也不看昨晚杀成什么样了,现在车炎都统升副指挥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咱兄弟两跟着他干,能混上点肉汤就行。”

    “没错,死了一个副指挥和两个都统,可不就轮到他了嘛,所以人啊,有的时候真得看命。”扛着唐一禾的禁卫军突然探过鼻子,闻了闻她的腰身,“别说这小娘们还挺香,问完话能不能赏给咱兄弟俩。”

    “你可别动歪脑筋,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能胡来,国师容不得这个,苦主一告一个准。”粗哑男声的禁卫军虽然下手黑点,心倒没那么黑。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地往上走,径直穿过祭坛、进了内廷,来到一座宫殿的偏殿门口,等通报传话后才进得去,将唐一禾放置在花砖地面上。

    唐一禾一直忍到第三盆冷水泼面,才“嘤”得一声悠悠转醒,茫然眨眼后,将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带着哭腔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

    “闭嘴。”前方首座上的方脸男人阴测测地说,“你是谁,何事来找‘雪喉娘子’?”

    唐一禾再次配合地噤声,她估摸眼前这个方脸男人就是车炎都统,于是抽噎到男子耐心将尽的时候,才带着哭腔说:“我是妙音坊的歌姬哈斯兰兰,是‘雪喉娘子’的弟子,呜呜,昨夜,昨夜师傅让红袖送一把阮琴去庆王府,结果红袖一夜未归,一早管事老爷把我劈头骂了一顿,然后打发我来寻师傅,问个究竟,呜呜。”

    方脸男人听了唐一禾的话,身上绷的劲儿明显松了下来,他不耐烦地将手一挥:“带下去,先关一边。”

    唐一禾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说直接杀了,不然免不得当即翻脸,恶斗一番。看来演技不错,还能继续演下去。

    闻言殿内的一个禁卫军上前,将唐一禾拖拽着往外走,塞进一间厢房后把门一锁,动作粗鲁但语气还算缓和:“别哭了,哭也没用,这会儿没事了,过几天风声过了就放你走。”

    门一关上,唐一禾就已经站直了身体。她当然不会走,她来这就是要把事情弄个清楚。

    显然这个车炎都统就是事情关键,大概率是他截住了楼一一,并看到了慕容海的头颅。虽然不知道出入王庭已久的楼一一为何会在关键时刻翻车,但车炎都统现在的举动,实在是耐人寻味。

    从庆亲王嘴里,唐一禾明确地知道三个都统都已叛变,现在另外两个已经伏诛,剩下的这个车炎都统则摇身一变,成为平乱的功臣。

    可能的原因无非两个,要么他是双面间谍,其实是国师这边的人。但他暗地派人盯着来找“雪喉娘子”的人,就说明他跟国师之前并不是一条战线,否则唐一禾应该见到立了大功的楼一一,而不是被关在这里。

    排除掉一种可能后,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事实。隐藏最深的车炎都统本来也是要一同举事的,但机缘巧合撞上了“雪喉娘子”,见机极快的他决定临阵倒戈。同样的升官发财,跟谁不是跟?反正庆亲王已死,只要把其他知情者全杀掉,他的底细就无人知晓,所以楼一一大概率已经遭遇了不测。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压下难过的情绪,只要还没看到楼一一的尸体,那就还有希望在。

    不过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心中堵的那口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唐一禾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难过,分明跟楼一一见了不过区区三四回,交情也算不上深厚,但一想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了,就觉得喉管逆涌一股酸腐寒气,仿佛失去的是至亲好友一般。

    唐一禾缓了好一阵,才觉得力量重新回到身上,她暗暗握紧了拳头,要是楼一一死了,那就让车炎都统陪葬,要是楼一一没死,那她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唐一禾从大腿内侧解下“阴阳刃”插回腰间,攀上屋梁准备走老路子出去,竟然看到碧螣快速地从外面蹿进来,对着她昂着头“嘶嘶”叫个不停。

    唐一禾不知道它要干什么,轻轻地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结果它竟然左右摇摆起来,一拱一拱地跟跳舞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新技能?唐一禾无奈地抿了抿嘴,心知没有时间跟它玩了,于是伸手想抓住它塞回竹筒,不想它“嗖”地一下蹿出去三尺,继续晃着头跳舞。

    这下可是把唐一禾给气笑了,碧螣最近越来越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好在早上还知道回来。在进王庭之前,唐一禾看搜身严格,就提前把它放出去了,不想这次倒是找得准位置,回来得及时。

    算了,先不管它,灵物自有意志,总不好强行拘着。

    唐一禾正准备掀开瓦片,翻身出去,突然听到偏殿里同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随后是死一般的安静。唐一禾的好奇心被彻底挑起,禁卫军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能有什么大事,让几人同时大惊失色?

    唐一禾稳住身形,从屋脊上缓缓靠近,同时将内力和感知提升至极致,在刚刚能听到一点交谈声的位置,就立刻停了下来。在这种境况下听墙角,保持安全距离是第一位的,然后这一听不要紧,惊得唐一禾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

    国师竟然命车炎都统去杀掉吐谷浑王!

    唐一禾以为是她的耳朵出问题了,吐谷浑王身中情蛊,成为傀儡十几年,一直是国师和王后把持朝政的王牌,这会慕容峰已经兵临城下,形势如此危急,他们为何要舍弃掉这张最大的底牌呢?

    唐一禾把眼睛都眨抽搐了,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弑君是死罪,国师不想动手,把刀子递给车炎都统,既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也是找一只替罪羊。唐一禾甚至怀疑国师已经知道了车炎都统的底细,想着一箭双雕呢。

    这些年吐谷浑王身体抱恙、每况愈下,王庭政令出自谁手,车炎都统再明白不过。但弑君的罪名有些大,他心里也是打鼓,所以正花言巧语鼓动四个心腹,一起前往吐谷浑王的寝宫穹庐殿。

    一时间,唐一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跟吐谷浑王并无交情,去救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样的赔本买卖,唐一禾肯定不会做。但一想到王后想把烈风做成“人药合龛”,唐一禾就恨得牙根都要咬断。

    唐一禾很快下定了决心,从屋檐另一头翻下,然后按照大师兄画的王庭地图指引,悄悄先行摸去了穹庐殿。她并不是去救人,她只想把水搅浑,车炎都统真的敢动手弑君,她就敢去把尸体偷出来藏起,好让国师和车炎都统互相猜忌。只要对手阵脚乱了,她就有机会找到楼一一,死活勿论。

    原以为要避开守卫潜进宫去,会颇费一些功夫,不想唐一禾一路翻墙钻洞,分花拂叶,一直爬上了穹庐殿的主梁柱,也不过看到四个守卫、四个宫女和两个内宦。

    果然是动手前的配置了,该调走的都调走了,留下的都是陪葬。真可怜,唐一禾心想,她刚借着屋顶阴影掩住身型,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车炎都统的声音。

    从唐一禾进来隐藏,再到车炎都统跪下请安,躺在床榻上的吐谷浑王都没有动弹半分,呼吸之声细不可闻。唐一禾想起大师兄的话,蛊毒极为伤身,十几年下来还能有条命就不错了。大师兄的蛊毒不过一年,那也瘦得吓人,还好他年轻体壮,以后好好调养肯定是能养回来的。

    上边的唐一禾还在胡思乱想,下头的禁卫军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吐谷浑王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似乎不需要动手,扔个枕头过去就能压死他。

    可能老大画的饼太香,一个禁卫军毫无征兆地朝龙榻上扑去,等唐一禾察觉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蜀锦云纹被。唐一禾手心扣的三枚银针还来不及甩出,就见一条人影自屏风后闪现,手中一柄拂尘直击前扑禁卫军的天灵盖。

    禁卫军反应极快,一个后仰翻跃,落在车炎都统身旁,其他三人则同时向前一步,形成围拢之势,鹰视狼顾地盯着挡在床榻之前的小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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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这不是润墨小公公嘛,竟然还藏了这手功夫,真人不露相啊。”车炎都统冷笑着说,压根没把小宦官放在眼里,“识相的现在让开,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唐一禾听到那个名叫润墨的小宦官声音略带颤抖,但语气坚定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从不轻贱于我,我亦甘心为王而死。”

    “桀桀桀桀~”车炎都统发出轻蔑的笑声,“一个王到最后,只剩一个阉人给他尽忠,也是可悲得很,不如早死早解脱。”

    车炎都统一个眼神,四个心腹同时出手,朝润墨公公袭去。唐一禾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小宦官抵挡不住,其实他的功夫就他的年纪来说,练得算是很不错了,单打独斗并不在任一人之下,但架不住其他四人久经阵仗、配合默契,个个还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很快润墨公公就节节败退,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幸亏国师有命“不得见伤、不得见血”,四人并未抽出佩刀,他才能坚持到现在。

    吐谷浑王不轻贱下人,可见心地良善,润墨公公知恩图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个忠义之人。唐一禾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一打五确实不得行,但现在不是有了一个帮手吗?

    哎,来都来了,两个好人不应该这么死去,吐谷浑王值得一个体面的结束,而润墨公公值得更好的归宿。

    趴在梁上耐心等待时机的唐一禾,终于找好了位置和角度,将身上仅剩的三根银针,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三名禁卫军的头顶。三名禁卫军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以为是蚊虫叮咬,所以均未停手查看,以至于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后,车炎都统才觉察出不对来。

    润墨公公知道来了强援,精神大振,一把拂尘甩得虎虎生风,将仅剩的一名禁卫军笼罩在劲风之中。由于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小宦官声音中竟然带上了哭腔:“润福公公,是您老人家来了吗?徒儿无能,保护不了王。”

    车炎都统精乖无比,他一时确定不了偷袭者的方位,所以选择背贴梁柱,缓缓游走:“竟然是润福那老阉人的徒弟,难怪有两下子,润福你出来吧,躲躲藏藏对不起你吐谷浑第一高手的名头。”

    唐一禾屏息凝神,全力戒备。这个车炎都统既然能做到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是易与之辈,搞不好他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现在只是在用言语迷惑她。

    果然,一股强韧的劲力带着破空的锐响,自下而上地从背后袭来,力道和方位都拿捏得不差分毫。唐一禾单手一撑,从另一侧翻落,同时手腕一抖,软鞭如巨蟒出洞般朝对方甩去,一黑一白两条鞭子登时缠绕在一起。

    竟然是九节鞭,这已经是唐一禾遇到的第二个使九节鞭的人了,第一个是金城主。唐一禾心中暗暗欣喜,还好有过一次对阵经验,不至于太被动,而且复盘后已经有了应对心得。

    人在半空中的唐一禾,几乎瞬间定下计较,趁软鞭尚未被缠紧,用上巧劲脱出,然后回撤落地。

    “原来是你,那个歌姬?”看到唐一禾的脸之后,车炎都统长笑突进,九节鞭绞住软鞭猛拽,“还以为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呢,想不到是个小丫头,做戏做得确实好,武功嘛,欠点火候!”

    空旷的穹庐殿中,车炎都统的九节鞭破空如银蛇狂舞,铁环相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唐一禾的软鞭则似怯怯游龙,节节退守至廊柱死角。

    终于,机会来了,唐一禾压回七分气力,装作踉跄扑倒,倒地瞬间抽出腰间的“阴阳刃”,刷地一刀正好斩在九节鞭第七环与第八环之间。只听金属断裂声遽然响起,前半截铁链失控反弹,精准地抽中车炎都统的面门。

    几乎在同时,唐一禾足尖点地旋身,软鞭顺势缠住他脖颈往地上一掼,“阴阳刃”刀柄则重重磕上其太阳穴,车炎都统瞬间往后翻倒,滚落大殿另一侧。

    唐一禾来不及站起追击,只见润墨公公已经飞快地奔了过来,一刀扎进了车炎都统的心脏。刚刚他已经绞杀了对战的禁卫军,并抽出了对手腰中的雁翎刀,过来帮助唐一禾共同对敌,不想跑近就见车炎都统倒地,于是果断补刀。

    还好战友反应迅速,不然等车炎都统喘过这一击,后面就麻烦了。唐一禾暗暗庆幸,对手武功并不在她之下,要不是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根本不会被轻易拿下。

    “润墨公公,我是驸马的师妹唐一禾,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解释了,现在我手里有一颗密宗的‘百清灵丹王’,我想给吐谷浑王试试。”唐一禾飞快地说,并把药丸掏出,“王身中情蛊十几年,沉疴难愈,未必能救得回来,但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意下如何?”

    润墨公公从未被人如此尊敬地问询过,又是救了他性命的贵人,更被唐一禾说出的话惊得三魂六魄都快飞走,只会傻愣愣地点头,脸上似哭似笑。

    见状,唐一禾也不多废话,掏出一粒“百清灵丹王”,就着半盏茶水给半死不活的吐谷浑王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