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66.再听秘闻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长得唐一禾都怀疑“百清灵丹王”是不是失效了。

    吐谷浑王的反应既不像大师兄那般凶险,也不像唐一禾三人那般平静,而是躺得一会,就得弓腰翻身呕吐几声,让唐一禾的心随之揪起、放下、又揪起,也从有所期待到不敢抱有希望。

    就当唐一禾开始盘算如何善后时,一只巨大的蛊虫从吐谷浑王的嘴中爬出,是从未见过的骇人形状。等待已久的唐一禾飞快出手,一刀背拍死了刚飞起的蛊虫。

    吐谷浑王的眼神几乎是立刻清明了,虽然还是极度虚弱,但能清楚看到他要主宰身体的决心。

    润墨公公快步抢上将吐谷浑王稍稍扶起,往背后塞好一只软枕,又给他喂了一些水,帮着顺了半天气,这个苍白无力的男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靠窗书案下,左数第四块地砖,起开后把东西取来。”

    唐一禾在润墨公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矮身钻入北面书案之下,掏出刀刃更薄的“阴刃”插入砖缝之中,很轻松地将长半尺、宽两寸的云母色地砖撬起,果然在下面看到一只精巧无比的小木盒。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百年紫檀木芯,肌理如赤金绞丝,外观无锁无铰,盒盖四角各设三角楔榫,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七巧枢”。

    唐一禾不敢擅动,小心地将木盒递给吐谷浑王。“七巧枢”需以不同的顺序压推,触发内部铜簧,错序即锁死,里面一般装的是精巧易碎之物,强行破开也是毁损无用。

    吐谷浑王已经恢复了一点气力,他快速在木盒四角掀按了几下,盒盖弹开,深紫色的绒布上躺着一大一小两粒红色药丸。

    这是什么丹药?不怕过期的吗?不会是朱砂剧毒吧?唐一禾的脑子都转冒烟了,她是真搞不懂吐谷浑王的脑回路,清醒过来最重要的事,竟然是翻出两粒毒药?

    容不得唐一禾多想,吐谷浑王已经毫不犹豫地捻起大的那粒放入嘴中,用力吞咽了下去,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一禾更疑惑了,不是已经解蛊了吗?那还紧着吃什么药丸?难不成要服毒自尽?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吐谷浑王的脸色,还好,暂时没有异样。

    “不用担心,这是‘净血丸’,用来破除血蛊的。”吐谷浑王看到唐一禾紧张的神色,竟然扯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唐一禾被人看破,有些尴尬,干脆把疑惑问了出来:“王上,您中的不是情蛊吗?已经解了的啊。”

    吐谷浑王眼帘微耷,气息短促,只听轻叹一声:“唐姑娘,感谢你的‘百清灵丹王’,要是你能早来二十年,该多好。哎,我真是老糊涂了,二十年前你尚未出生,怎能从王后那,盗出她的心头肉。”

    “您,您都知道?”唐一禾惊讶地说。

    “是的,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吐谷浑王轻轻点头,“他们所有的密谋,都没有避讳我,快二十年了,他们早已确认我是个废人。唉,我确实无法对抗情蛊,如果让王后知道‘净血丸’的存在,我也只能乖乖双手呈上。”

    “那,既然二十年都过了,现在他们为什么要弑君?”唐一禾不解地问。

    “朝廷内外早都是他们的人了,只需等到时机成熟让氲儿继位为女王,我的生死何足挂齿。”吐谷浑王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花白的头发垂落,落在凹陷的锁骨胸骨上,挡住了那张让唐一禾不忍细看的脸。

    难以想象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一国之主,是如何熬过二十年的漫漫长夜。只听他继续说:“他们现在要杀我,无非是要利用血蛊的威力,取我侄儿慕容峰的命。”

    唐一禾脑中隐隐约约串起了一条线:“您说的血蛊,是不是类似母子蛊那种,但是以血为纽带,母蛊死了,子蛊也全都得死?”

    “不错,此乃慕容氏的不传之秘。”吐谷浑王没想到唐一禾脑子转这么快,一语就道破了玄机。

    他又喘了半天气,才缓缓把话说完:“慕容氏靠姻亲发迹、家族立国,最是看重宗族祠堂,所以在每一任王继位之前,都会给他的同族兄弟种下血蛊,以防作乱,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我继位前亦是如此,我的侄儿慕容峰因父兄早逝,早早地继承了爵位,虽在我膝前长大,血蛊依制也得种下。”说到慕容峰时,吐谷浑王的精神明显振奋了些,“峰儿不到十三岁便被国师发往黑河牧场,名为守疆卫戍,实则充当炮灰,好在他能力超群,硬是靠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在军队中站稳了脚跟。”

    “慕容海不是慕容氏的血脉,所以不受血蛊制约?”唐一禾终于明白过来了,“所谓‘净血丸’,就是王在寿终正寝前吃下的,用来破除同族兄弟血蛊的解药?”

    “是的,你很聪明。慕容海是突厥人的种,血蛊对他无效,除非,用上另一种秘术。这点国师早有察觉,但他一直隐而不发,就是想用血蛊震慑住他。”吐谷浑王声音微弱下去,似乎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所以慕容海也是在知道真实身世后,才坚定了举事起兵的决心。而那慕容峰,可是知晓了王上您的困境,不惜性命也要来勤王锄奸?”唐一禾生怕吐谷浑王现在就咽气,马上追问。

    “看来这前后的隐情,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吐谷浑王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笑意,“这世上对我最忠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慕容峰,另一个就是小墨子的师傅润福,但都受我牵连,多遭不平。现在,咳咳,又多了一个小墨子。”

    “师傅说,王是天下最好的王。”润墨公公跪趴在地,抱住吐谷浑王的双腿大哭起来,“师傅走得匆忙,未曾与我道别,他现在若见了我的武功,定会说我练得不对,呜呜……”

    “润福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被国师忌惮已久,后被嫁祸逐出了宫,围攻下还受了重伤,不知他现在何处,唉,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了。”吐谷浑王枯瘦的手向下探,覆在润墨公公的手背之上,“小墨子,我对你并无恩惠,你又何苦为我拼命呢?我内脏都坏了,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在最后清醒过来,也算是老天给我的福报。”

    润墨公公不语,只是一味嚎哭,听得唐一禾眼角微胀,几欲掉下泪来。却见吐谷浑王的眼神再次飘了过来,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唐姑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有机会,请你,把我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拿给慕容峰,说上一句‘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他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吐谷浑王顿了好一会,才能继续:“他此番勤王之举,若王庭乱了还有几分胜算,但现在作乱的禁卫军都被国师压下,伏俟城的守卫也不弱,还有河源驻军增援,慕容峰大抵是胜不了的。你就跟他说,无需替我报仇,只管做他想做的事去吧。”

    唐一禾点头应下,润墨公公已将吐谷浑王左手上的扳指褪下,交到唐一禾手中。

    此时吐谷浑王胸口顶的那股气,似乎开始消散,他的眼神也变得涣散,嘴中喃喃地说:“氲儿骄纵任性、自私寡恩,但是我唯一骨血,她继位用不上血蛊,这粒小的‘净血丸’也没用了。虽说是炼制时剩下的,用的也是天材异宝,现在不仅宝物绝迹,能做这‘净血丸’的人也没有了,唐姑娘你吃了罢,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回报。”

    唐一禾并不想吃什么“净血丸”,但对上吐谷浑王期盼的眼神,还是不忍拒绝,依言吃了那粒小小的红色药丸。

    药丸落肚后,一股绵厚无比的热气瞬间从腹中升起,带着强劲的势头升至气海,然后顺着四筋八脉流向身体各处。唐一禾暗暗运气,只觉得热气无穷无尽、霸道无比,让人在欣喜之余,都生出了后怕之感。

    果然是天材异宝所制,也难怪吐谷浑王吃完后,能有精力说完这么多话,但药力如此凶猛,如果是脏腑之气不足的人,免不得要被冲刷激荡一番。

    想到这,唐一禾猛得抬头,看到吐谷浑王双眼合闭,惊得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进出的气都没了。唐一禾不死心,手掌下移按住颈脉,这下没有任何怀疑了,她深吸一口气,对还在抽泣的润墨公公说:“别哭了,王已经走了,想想怎么善后吧。”

    润墨公公茫然无措地抬头,还想继续大哭,被唐一禾一瞪眼给吓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办。”

    唐一禾将吐谷浑王放好,盖上被子,再把木盒放回,地砖归位,想了想又把枕头放在吐谷浑王的头上,然后转身对润墨公公说:“你去把昏迷的那几个禁卫军也杀了——既然敢弑君,死得也不冤,然后把尸体拖过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分别放上一个。

    润墨公公一边哽咽着,一边照办:“唐,唐姑娘,这是在,在做什么?”

    唐一禾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也只能尽力稳住心神:“我想做出一个假象,就是车炎都统杀了吐谷浑王后,不想承担弑君之名,想推出一个心腹当替罪羊,结果几人起了内讧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

    唐一禾心知这个谎很难圆过去,但仓促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赌国师心虚,顺水推舟。她捡起雁翎刀,四处劈斩了一番,又分别用五人的武器,在五具尸身上对应的位置上划砍了一些伤痕。

    等最后放好兵器位置后,唐一禾对润墨公公说:“你我就当不知情,不管谁问起,总之一口咬死就没有来过这里。”

    见润墨公公只会一脸呆滞地点头,唐一禾催促他赶紧逃,然后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穹庐殿。

    一直往下跑出了很远,唐一禾激荡的内心都未平复,尤其是“净血丸”的药力实在是大,到这会了还能觉出筋脉中的辣辣热感。不会有毒吧?唐一禾有点后怕地想,胡思乱想间都没注意到碧螣正盘在前方的树枝上,朝她“嘶嘶”地叫。

    直到它突然弹射过来,张嘴咬住她的一缕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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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咕扭一咕扭地朝前方晃动,唐一禾才惊觉过来——碧螣之前不是跳舞,而是示意她跟它走。

    唐一禾暗暗叹气,她可不想再看到一条发情的眼睛王蛇。不是吧,唐一禾突然脚步停了下来,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碧螣不会是,要带她去找楼一一吧?

    想到这,唐一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摸摸碧螣的头,决定赌一把。

    跟着碧螣的指引,唐一禾小心翼翼地飞檐走壁,逢“墙”开路,走了一条笔直的直线,来到了内廷西侧的犬房。她四周打量了一翻,几乎压不住内心的激动——搞不好楼一一还真在这里。

    因为犬房正好在之前唐一禾被囚禁的偏殿下方,由此推断是归车炎都统直管的。假设楼一一带着慕容海的头颅进来王庭,碰到了携狗巡逻的车炎都统,因得狗鼻子灵敏闻到了血腥味,让车炎都统心生怀疑进而将其擒拿,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当第一条呲牙咆哮的猎犬,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在鼻子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后,整个犬房都噤声了——猎犬智商都高得很,知道什么人惹不起。不过唐一禾也纳闷了,她是带着闯龙潭虎穴的心冲入,结果犬房里一个禁卫军都没有,人都跑哪去了?

    来不及多想,碧螣已经蜷卧在尽头的柴房顶上,唐一禾快步奔过去,一刀劈开锁链,一脚踹开门板,看到了手脚都被绑住、蜷缩在角落里的楼一一,终于放下心来。

    楼一一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雪喉娘子”,见到唐一禾的第一时间不是惊喜获救,而是精准发问:“是你把车炎都统杀了?听到车炎都统死在穹庐殿,这里的禁卫军都乱了,刚刚一窝蜂跑出去,说什么要自证清白。”

    “算是吧,国师命他去弑君,被我截杀了,吐谷浑王也死了。”唐一禾快速给楼一一松绑,同时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她猜车炎都统也留了后手,现在王庭波谲云诡,到处都是眼线,如此快地东窗事发也在情理之中。

    “王死了?啊,他本来看着,也没多少时日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楼一一活动了一下背剪的胳膊,拉住唐一禾的手想站起来,却发现手酸腿麻根本使不上劲,只能躺在地上感叹,“车炎都统真的是你杀的?他武艺超群,心狠手辣,外号‘毒蛇’,是禁卫军第一高手。”

    “哪来这么多第一高手,也不见得多厉害。”唐一禾有点得意,也有点后怕,要不是车炎都统轻敌在先,她又得神兵利器相助,还有润墨的及时补刀,要真硬碰硬地打一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被绑了一天,血液不流通,麻木也是正常,此处不可久留,我带你走。” 唐一禾抄起楼一一就往外跑,但出了门反而踌躇了。

    楼一一身体麻木,思维仍旧敏捷,急急地说:“就算禁卫军乱了,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带着我也走不出去。先寻个僻静处,等我自己能走了,得赶紧去找一趟国师,先过了明路再说。”

    唐一禾知道楼一一极有决断,停下脚步:“你找国师,打算如何说?”

    “现在车炎死无对证,慕容海的首级被拿去喂了狗,这么多人又急着自证清白,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揽过来,才能把你摘干净。”楼一一很是冷静地回答,“还有贺真城的事,我也可趁机探探口风。”

    唐一禾觉得楼一一说得有理,于是依言行事。她先是寻了一处凉亭顶上的庇荫处,等楼一一休整得当,想好了应对之词,才远远地将她送至和龙宫门前,然后返身下撤至霓裳乐司,安心等待消息。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唐一禾觉得脑子有点乱,在楼一一的房间里枯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要如何做。

    唐一禾最揪心的自然是大师兄几人的安危。如果突厥狼兵真的翻过祁连北麓,经黑河牧场入境集结贺真城,那当务之急就是请国师调兵解围。

    但唐一禾自知人微言轻又身份尴尬,还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以国师的精细狡猾和王后的心狠手辣,别说调兵解围了,连她自己都出不了王庭。

    换位思考后,唐一禾更是觉得希望渺茫,因为国师的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廷、保卫王城,再推慕容氲上位,把控住朝政。就算他要调河源的兵,也是先调来伏俟城,贺真城的事哪怕再十万火急,也得往后排。

    哎,算了算了,不行就先带着楼一一跑路吧。

    经过这一夜一天,唐一禾发自心底地认为此女可交,若让她再学会武功,真真一个女中豪杰。

    楼一一这趟算是捡了条命,要不是车炎都统不能确定“雪喉娘子”背后的人是谁,也不能确定“雪喉娘子”知道多少,投鼠忌器之下选择先囚禁、再灭口,她怕是已经香消玉损了。

    唐一禾在屋中等了好久,吃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干果小食,终于在黄昏时等来了提着食盒回来的楼一一。

    此时吐谷浑王的丧钟正响彻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