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夜不能寐的,是白水城主金雲朗。
正如宇文璟所料,算力超群的他在脑中盘算半宿,也没能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康庄大道。
身为突厥王族与汉人平民的后裔,哪怕是第三代了,金雲朗仍然无法在任何地方,找到身份认同,白水城城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高位置。
左贤王阿史那·斫颜其实是他的远房亲戚,祖上同为一支,但金斫颜的父亲娶了突厥贵女,全族改姓阿史那,获封左贤王,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王,但总算是改土归流成功。
金雲朗的父亲娶的是西域小城邦的公主,一直游离在突厥王庭之外。但这一脉家风严谨,人才辈出,经商阀阅,无有不成,尤其这一辈出了集“圭璋之辩、簪缨之智、素封之术”于一身的金雲朗,借家族托举,坐上白水城城主之位,凭手腕本事,让白水城一跃成为吐谷浑最繁华、最富饶的城市。
只因金雲朗能力太强、声名太响,以至于惊动了突厥王庭,天颐可汗屡次派人招安,但他并不为所动,始终婉言谢绝。一则他自小接受汉化教育,相貌也与汉人无异,对突厥并无文化情感认同;二则他擅长的乃是陶朱之术,庙算无遗,去了草原无用武之地。
天颐可汗见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先是让其远方表兄阿史那·斫颜,继承其父左贤王的封号,然后发至吐谷浑,名为协助,实则眼线。同时命处罗叶护派人散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风言风语,让吐谷浑王庭心生疑虑,不给金雲朗半分兵权。这一招更为阴狠,翦除了双翼的雄鹰,谈何一飞冲天?
金雲朗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但也只能先犁好白水城这一亩三分地再说。近些时日,左贤王面上对他还是恭敬有加,私下行事却越发张狂,集安峡谷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这一次触了红线,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阿史那·斫颜年轻时还算有几分人才,到了中年沉迷于裙带社交,耽溺于权势的奢望,变成了蠢材一个。杨诚倒是有几分手段,但能力包不住野心,孤注投得出乾坤。本来这两人眉来眼去的,也成不了什么大事,该敲打敲打,该给枣给枣,但加了石敢当进来,一切就得重新衡量了。
彻夜未眠的金雲朗,一早就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正式名帖,果然晋王世子的大麻烦,未尝不是他金雲朗的大机缘。他与同样辗转反侧半宿的宇文璟,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关着门彻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成为了后世津津乐道的云龙风虎会。
因蛊毒踏上吐谷浑西进之路的宇文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度支星君”。无论日后他如何南征北伐、东西鏖战,金雲朗总能持筹握算、转粟千里,将每一分的钱粮都调度得明明白白,尤其于增收一途更是天赋异禀,成为宇文璟最为倚重的“钱袋子”。
而金雲朗也没有想到,宇文璟今日给他画的大饼,他在日后都吃到了,甚至吃到撑。离开了白水城的他,不仅看到了自小向往的峻岭巍峨、烟波浩渺,还看到了梦里江南的金秋桂子、十里荷香,更在古稀之年都甩不脱“掌柜”身份,掌管整个帝国的九贡九赋,盘算着数不清的钱流如泉。
晌午时分,唐一禾与唐烈风二人得了宇文璟的口讯,先行用过了午饭,正要准备去找曹老请教形意拳,见宇文璟一脸沉静地回来了,于是又都返回了屋内。
“谈得如何?”唐烈风先开了口。
“很好,比预想中还要顺利,金城主真是个通透无比的妙人。”宇文璟笑着回答,同时拈起一盏茶递给唐一禾,“就是,还得请你跑一趟。”
“需要我色诱吗?”唐一禾大惊。
宇文璟的笑僵在了脸上,一旁唐烈风忍不住接了话头:“有我跟文璟在,可能还不太轮得到你。”
“哈哈哈哈,此言甚是。”宇文璟身体后仰,朗声大笑,“金城主三十有一,尚未娶妻,确实有断袖之嫌。”
“请相信我的直觉,金城主应该是喜女色的。”唐一禾不服,比如她准确地判断出了君白术的倾向。
“金城主极擅九章持筹,对你的那套记账之法很感兴趣,我只是略略说了个大概,他就能顺章下引,捋个八分,所以想请开山祖师亲至,给予详加指点。”宇文璟觉得还是说正事为妙,“金城主神清气朗,举止有度,言谈礼仪无可挑剔,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诽议了。”
“嗯嗯。”唐一禾点头称是,仍不忘补刀,“我不私下说,一会我当面问,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
宇文璟、唐烈风对视无语,一个想她不会真问吧?一个想她是真敢问啊!
下午与金雲朗的会面相当愉快,唐一禾当然不会真神经到问人隐私,尤其对方怎么看都是个钢铁直男,钻进钱眼的那种。
尽管宇文璟提前打过了预防针,唐一禾还是被金雲朗的算力惊了又惊,他莫不是算盘珠子成了精?
唐一禾生平第一次明白了“穷神知化”的含义,也第一次认识到真正的算术天才是如何天机独照。她只需要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是”,最多在大框架上明确一下对应关系,金雲朗就能自己摊大饼似地往下画,做出总账分账明细帐的全貌来。
初次见面是在黑夜,当时各方剑拔弩张,唐一禾不曾看清金城主的模样,今日一见,唐一禾惊觉以金雲朗的这般人才相貌,年过而立仍未娶妻,确实有点不正常。
金雲朗容貌出众,谈吐不凡,尤其一双星目流光溢彩,若灯若镜,似能映照万物本真。而他也非唐烈风、宇文璟那般对皮相毫不在意之人,他保养得当,饮食得宜,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
看着金城主俯身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唐一禾突然福至心灵地想通一节——搞不好金城主冥冥中一直在等的,就是宇文璟了!他如此才华本事,区区白水城如何能容下鲲鹏,大展经纶?娶妻生子有了牵绊拖累,如何能纵横四海,驰骋八方?难怪文璟说谈得比预想中还要好,这两人分明就是双向奔赴啊。
“唐姑娘,你这个计数之法,简直就是神仙之术。”金雲朗终于把一摞演算纸收了起来,眉目含笑地给唐一禾斟了一杯香茗。
见他终于打算放了自己,唐一禾高兴地起身接过茶盏:“城主谬赞,不过计数形式变化而已,能有多大作用,还得看是谁来用。”
金雲朗轻笑起来,那笑声像新焙的青茶,混着墨砚的涩香,给人舒服自在之感。不过唐一禾现在对美男都免疫了,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顾不得再客套,飞快地告辞跑了。
毕竟这种授课没有课时费,还齁累的。
……
当晚,金城主设宴款待宇文璟一行,白水城首脑尽数出席,双方觥筹交错,谈笑风声,气氛极为融洽和睦。
由于没有女眷陪席以及受伤不能喝酒,唐一禾单桌列在大厅左侧首,斜斜地夹在金城主与宇文璟之间。唐烈风觉得师姐这个座位别扭得很,但不好拂主人的面子,只得与唐一禾分开,分别于宇文璟两侧落座。
城主府邸不如杨郡守府宏大奢靡,但也气派华美,尤其是菜肴精致,极合唐一禾口味,足足喝了三碗千金酪鱼羹,全身暖洋洋地犯起困意。
酒至三巡后,场面更加热烈欢愉,金雲朗敲响手中金樽,大厅屏风撤开,从门口抬进来十八口大木箱,翻开后竟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唐一禾几乎睁不开眼。
这画面好生熟悉,唐一禾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对了对了,那是在陆曼娘的闺房里,曾见到过类似的场景,她想起来了,正是唐司南强娶时下的聘礼箱子。只不过这里的金银珠宝,比那会儿见到的还要金光闪闪,瞧那个玉如意,大得可以当挠背抓子了,还有那些个金钗,哪支都比那会偷拿的强,顶端全是各色的大宝石,啧啧。
然后,唐一禾的联想翩翩,被金城主的一句话惊落在地,粉湮成灰。
“金某年过而立,未曾娶妻,但一向洁身自好,沧浪濯缨,此番得见高兄师妹,娴雅淑德,墨妙笔精,伏愿贤妻,采纳微礼,同牢合卺。”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回响。唐一禾反应了半天,才听明白金雲朗在说什么——他正当着部下心腹的面,向自己的便宜师兄宇文璟,正式求娶自己!
好家伙,说好的不用色诱的吗?怎么到头来,还是要整这么一死出。
唐一禾缓缓地转过头,去找唐烈风和高文璟的眼睛。唐烈风低着头,并不和她对视,只是手中的酒樽慢慢变了形状,如粘土般先是成条然后搓圆。宇文璟明显也吃了一惊,不过他镇定许多,几不可见地微微摇头,用眼神告诉唐一禾不用担心。
但唐一禾并不打算让宇文璟来处理。双方结盟未稳,这种场合他再怎么委婉拒绝,都会显得诚意不足。金雲朗的意图很明显,他愿意跟宇文璟合作,也可以说是追随,既然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白水城主之位,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来自宇文璟的保证。
三十岁的金城主自诩识人无数,他分明看出宇文璟与唐一禾之间暂无男女私情,但二人生死相托,情谊深厚,所以唐一禾正是双方缔约的最佳人选。
唐一禾轻轻地叩着桌面,声音既轻且亮,淡淡地回响在大厅之上:“娴雅淑德,墨妙笔精,您是说的我吗?金城主,咱要不要换两个更贴切的词,也好让人看到您的诚意?”
金雲朗闻言起身,一躬到底:“唐姑娘言重了,金某久居白水城,有如井底之蛙,今日得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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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己之蔽薄。姑娘品貌气度武功无一不佳,筹算之能尤在金某之上,若能下嫁于我,定不负所托,此生只得姑娘一人。”
金城主这番话说得重了,他身为白水城主,才华地位相貌手段无一不是顶尖之选,不知道是多少吐谷浑乃至西域贵女的春闺梦中人。今日对着一个籍籍无名的中原女子,不仅许了正妻之位,还做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这怕是要让那个女子,欢喜地得失心疯吧!
但唐一禾并不买账,仍然语气淡淡地回答:“情爱之事,本就无需承诺。有情之时,自然浓情蜜意,山盟海誓,没了情意,自然相看两厌,不如各结新欢,更得海阔天空。”
唐一禾此言一出,莫说金城主,就连宇文璟、唐烈风的心底都颤了颤,划过一丝凉意。却听唐一禾继续说道:“那金城主有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金雲朗俊脸一滞,他想过宇文璟的各种回答,也盘算好了应对之策。在他的账本上,结为姻亲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唯独没想过唐一禾是否情愿,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此时站出来回答的竟然是唐一禾。
晋王世子竟然都做不了她的主!
金雲朗反应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标准答案:“世间女子挑选丈夫,首看品行,再看人才,家世、功名、性情亦要考量。金某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唐姑娘明示。”
“我问的是我,关世间女子什么事?”唐一禾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温顺表象,露出了底色中的尖刺,“我出身蜀地唐门,自幼习武,对未来夫君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的武艺要在我之上,别的一概不论。既然金城主有意,不妨划下道道来。”
金雲朗今日也算是被唐一禾的出人意表,给惊了又惊。虽然言语出奇,态度冷淡,但她的要求并不严苛——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又能有多深厚的内力,见过多少真阵仗?就拿昨日初见面来说,虽说架势挺吓人,一刀就能扎透对手女子的脖颈,但她最后明显犹豫了,一看就是没杀过人的新手。
“唐姑娘受伤未愈,金某不做这趁人之危之事。”金雲朗嘴上虽这般说,但在心里却掂量了一番。同样自幼习武,金家不缺钱,请的也是名师,他练到现在也算是廿载寒暑,初窥堂奥,寻常七八个练家子近不得身,不然也坐不稳这城主之位。
虽然他练功谈不上刻苦,更多的兴趣在筹算之术上,但显然唐一禾也不会太勤奋,不然也捣鼓不出那一套天外飞仙般的记账算学。所以金城主很有信心,如果二人真的交手,这一桩婚事算是板上钉钉,白水城的百姓们也都可以喝上一杯城主的喜酒了。
“无妨,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唐一禾站起身,掸掸衣角,朝近在咫尺的金城主比了一个起手势,“城主用什么兵器?”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应战都下不来台,不过这也正合金雲朗之意。
考虑到与女子比试,总不好近身缠斗,金雲朗面带微笑,命下人取来九节鞭,取过站在清空的大厅一侧,对唐一禾礼貌拱手:“唐姑娘,请。”
竟然用的也是鞭子,那就更好办了,唐一禾心想。九节鞭刚硬,适合劈、扫、砸,软鞭灵活,擅长缠绕和突袭,那就不宜多缠斗,来个出其不意吧。
唐一禾旋身抖腕,软鞭顶端的黄铜小球竟在青石板上擦出磷火,迅捷无伦地朝金雲朗扑去,正是最拿手的“流星赶月”。见来势如此之快,金雲朗一招“铁锁横江”回防,不料唐一禾进攻乃是虚招,鞭梢突然下沉,软鞭游龙缠丝般绞住九节鞭第七、八节连接处。
金雲朗心中冷笑,竟然跟壮年男子比拼气力,未免太过托大,他双臂发力,九节鞭挟风雷之势扫出。
此时唐一禾已经借力腾空,足尖轻点鞭身,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凌空倒翻时袖中还射出一蓬银针。
“啊!”金城主的部下心腹纷纷发出惊呼之声。
好在金雲朗处变不惊,就地一滚躲过银针,同时用力倒转鞭头,砸向唐一禾下落方位。这一应变之招算是相当完美了,如果对手不是唐一禾的话。
就在金雲朗再次发力的同时,唐一禾倏然松鞭,软鞭如死蛇委地,让原本缠绕的九节鞭梢,在巨力下遽然回蹿,甚至还拖着一条软鞭,让他不得不再次闪身躲避。
与此同时,唐一禾身子在空中强行扭了一个弯,脚下踩准方位,恰好落在躲避后的金雲朗身后,好像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样,然后带“鞘”的“阴阳刃”,已经点在了金雲朗的背心大穴之上。
“承让。”唐一禾收刀,转到金城主前面,一边去捡拾软鞭,一边扔了一颗药丸给他,“我的鞭子上有毒,碰不得,这是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