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51.各怀鬼胎
    道理很简单,作为一个没有兵权的城主,金雲朗最重要的权术就是制衡。

    左贤王跟杨郡守一直有所勾连,他是知道的,但此次左贤王越界了,不仅甘为杨宝儿的庇护,还悄悄调用他蓄养的私军,去杀陇北高家的人,这一举动,无疑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一城之主如何能容忍在他的地盘上,有人敢不经他的首肯,勾结起来围剿另一方势力?要杀的人身份低些倒还罢了,那可是晋王世子,这岂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尤其还涉及了不能提的私军。

    这是他为什么在接到宇文璟的传讯后,第一时间亲至现场,甚至在路上截到了刚离开的左贤王,就是要把整件事情,全部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结果走这一趟,还真是不虚此行。

    好个杨诚,占着地利优势,野心极度膨胀,现在连镇南王石敢当都能驱使,不用说,一定给出了极大的筹码。

    要知道吐谷浑与中原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陇北和晋地,南边与蜀地倒是挨着,但交通不便,往来川西道还要看明正土司的脸色。听闻司徒天王刚拿下长乐,于西蜀势在必得,此番镇南王过来吐谷浑,算是与司徒天王接洽的头茬机会,竟然被杨诚那死胖子抢了先。

    这一系列的事情,让金城主不得不思量自身出路。在突厥左贤王、杨郡守和镇南王三方合作之后,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只有跟陇北和晋地合作,他才能坐稳白水城城主之位,并谋求更广阔的天地。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晋王世子有求于他,他完全可以提出更高的价码。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几乎在宇文璟肯定石敢当身份的同时,就都默默划好了阵营、站好了队。只是面子总不好扯破,这就给了唐一禾开口的机会。

    “左贤王,杨公子跟您可真亲密,跟干儿子一样。”唐一禾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如此,在这白水城中,我们就不跟杨公子开玩笑了,您说可好?”

    唐一禾一说话,杨宝儿就抖得筛糠。早知道就不听爹爹的了,远远地躲上一年半载,再回到树墩城,仍然可以过呼风唤雨的日子。可爹爹说,那个女子是个祸端,必须斩草除根,才能高枕无忧,于是连夜把他送到了左贤王这里,并许下重利,请左贤王出手杀掉那三人。

    左贤王手下能人辈出,又在经营了数十年的白水城,做这等小事简直是手到擒来。之前左贤王拍着胸脯打包票,他已经安排了最得力的人手去做,已经干过几十票了,无一差池,只管放心。

    结果呢,最得力的人不仅没把这些人干掉,还被逼反水直捣黄龙,现在连师傅也死了,“天下第一高手”都被打退,这女阎罗要是铁了心、犯了浑,半夜摸到床头割了他脑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杨宝儿现在听得,这个女阎罗似乎要放他一马,顿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疯狂地摇晃着左贤王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左贤王阿史那·斫颜极看不上这个杨宝儿,奈何他父亲给的实在太多,不仅税降了三厘,还允诺了铁矿开采的人手和技术。后面这一件,实在诱惑力非凡,能在处罗叶护那记上头功一件,还愁日后改祖归宗无门、飞黄腾达无路?现在让他喊杨宝儿一声爹,都未尝不可。

    左贤王清清嗓子,瓮声带笑:“那自然好,哈哈哈哈,都是城主的面子大,我们都……”

    “城主的面子固然重要,您总不好一毛不拔吧?”唐一禾截住他的话头,也是笑得两靥生花,“问大人您要个人,一个下人,能不能舍爱?”

    左贤王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开罪了金城主,万不敢再驳他的面子,于是连声答应:“莫说一个下人了,就算是我亲儿子,我都送给你。”

    唐一禾自然知道他在扯淡,仍笑意不减地说:“干儿子都不要了,哪敢要您亲儿子啊,哈哈哈哈,左贤王真会说笑,那就把您府中歌姬,哈斯兰兰的身契给我吧。”

    阿史那·斫颜脸上虽也笑着,心里却跟打翻了苦水。哈斯兰兰只是他府中一名小小的歌姬,虽说有着天籁之音,但模样并不可人,送就送了,也不可惜。可她一离府,哈斯多吉势必不再受他驱使,这损失可就大了。

    哈斯多吉头脑灵活,巧舌如簧,又有比丘身份遮掩,再加上生就一张极亲和无害的脸,做起这“引路鬼”的事儿来,算是得天独厚仅一份。不管是商旅帮派,还是江洋大盗,只要给他足够的情报,他总能想出应对之法,然后带着目标走入峡谷陷阱,从而截获大笔财物。哈斯多吉一走,可算是断了他的财路,再要想找到这么一个人,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当着金城主的面,话也说出去了,阿史那·斫颜再舍不得,也只好强颜欢笑,命人去取哈斯兰兰的身契,交与唐一禾。

    ……

    众人应邀来到白水城城主府邸时,已将近寅时,因太晚不便正式商谈,金雲朗命人安排雅舍厢房数间,请宇文璟一行人先行住下,待天明之后再设宴款待。

    刚一安顿,宇文璟就唤来宗子备下的医者圣手,先给三人诊脉辨息。结果竟然是唐一禾内伤最重,被唐烈风不由分说按倒在榻,老老实实地扎了针,又服下了养息丸,才得以动弹手脚。好在医者圣手说调养得当的话,三五日即可痊愈。

    等宇文璟从浴房收拾妥帖出来,发现唐一禾、唐烈风二人还在打嘴炮,一个说不必大惊小怪,你看还能活蹦乱跳,另一个说你安心躺着,想要什么说就好。

    见状,宇文璟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三人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似乎也挺不错的——既是一个眼神就明白心意的伙伴,也是生死搏杀中默契十足的搭档,虽说军中也不乏生死与共的袍泽战友,但在头脑、武学上都如此与自己耦合的,世上仅这二人了。

    唐一禾胡乱地用毛巾擦过脸,再把毛巾扔给唐烈风:“文璟你可是来了,我不想跟婆婆妈妈说话了。”

    婆婆妈妈·唐烈风一噎,毛巾也不接了,仍它掉到地上。宇文璟无奈捡起毛巾:“烈风这般心细又勤快,仍谁跟他一处,都是有福的。”

    唐烈风瞥了一眼宇文璟,接过毛巾,自去摆过拧干,又拿过一盒面脂过来,一起递给唐一禾。

    唐一禾笑嘻嘻地接过毛巾和面脂,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师弟。”

    宇文璟无奈地看着唐烈风瞬间勾起的嘴角,心道他就多余说那一句话。不过唐一禾下一句的夸奖来得及很时:“文璟这般通透有格局,仍谁跟你一起,都是放心的。金城主七窍玲珑心,你打算如何跟他合作?”

    闻此言,宇文璟抬眸看向唐一禾,锋利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继而眼尾漾起卧蚕:“不合作,我打算让他跟我去晋阳。”

    原本躺着的唐一禾,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能答应?一城之主呢,自己说了算不好吗?”话刚出口,唐一禾眼珠转了转:“嗯呐,好像也不太能说了算。白水城又这般繁华,他又不缺钱,还那么年轻,是哦,那么年轻,估计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想到这,唐一禾一拍大腿,拊掌大笑:“我要是他,我就跟你走。满身的才华和手段,受出身限制,只能窝在这白水城,一边要哄着狼子野心的突厥蛮夷,一边还要受那贪得无厌的杨郡守的气,老娘不干了。”

    “待解了毒,你跟烈风要来,我求之不得。”宇文璟发出鹤唳清霄般的朗笑,看向一旁的唐烈风,“今日一战,总算去了一些逃命的惊惶,石敢当再想要取我们性命,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前日晚间商量的法子,确实奏效,等再过一些日子,就算没有曹老助拳,我们也不用再畏惧他了。”唐烈风说话间昂然挺立,神采奕奕,但他突然想到另一节,不觉又是骄傲又是惭愧道,“师姐才是厉害,天天睡觉,现在已经能取李金燕性命了。”

    “嘿,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唐一禾拍了一下唐烈风的胳膊,又懒懒地躺了下去,“我那只是侥幸,借了兵器和形意拳的光,中间那会儿差点没被李金燕砍成几截。”

    “你是说李金燕的武功,也有了进步?”宇文璟敏锐发问。

    “对,她使出了之前未用过的刀法。”唐一禾点点头,“威力很大,每一招都震得我手臂发麻。”

    宇文璟的脸色慎重起来:“我们还是不能太乐观,没有人在原地踏步。石敢当之前来不及从中原借人,只能从蜀地调用,现在他与杨郡守换过了帖子,又与左贤王搭上了线,下回围捕的阵仗只会更大了。”

    “是啊,石敢当武功既高,手段又多,我们一路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唐一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先找到图果,把毒解了再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唐烈风给唐一禾盖过凉被一角:“现在情形已比出树墩城时好多了,先安心睡过一觉再说。”

    唐一禾翻身侧躺,问宇文璟:“在集安大峡谷里,你派了两名护卫传讯,一个是给白水城城主,另一个是给宗子吗?为着铁矿的消息?”

    宇文璟点点头,笑着说:“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杨郡守给我们提供庇护的条件之一,就是要这铁器锻造之法。看来他跟突厥人勾搭时日已久,也想在这铁矿中分一杯羹,却不知养虎为患,终为其噬。”

    唐一禾闭上了眼睛:“宗子真的是你的左膀右臂啊,话说他不去当泥瓦匠,真是可惜。”

    宇文璟反应了一下,眼角浮上笑意:“你不去当捕快,搞审讯逼供那一套,也是可惜了。”

    见唐烈风疑惑抬头,宇文璟将唐一禾如何威胁哈斯多吉反水,如何诈出白水城城主蓄养私军,又是如何歪打正着得知突厥阿金山铁矿一事,详尽快速地讲了一遍。唐烈风这才明白,师姐如何得知左贤王府中的歌姬姓名,还愣是把人要了过来。

    “你是打算带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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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多吉兄妹一起去伏俟城吗?”宇文璟其实也看上了哈斯多吉,但无法像唐一禾这般强要。

    “带着吧,我们一行人里没一个本地人,行路打尖都不好探消息,再说哈斯多吉被逼反水,他们兄妹在白水城也不好混了,搞不好去伏俟城另有一番天地。”唐一禾打着哈欠说,说完眼睛已经闭上了,宇文璟探头一看,竟然已经睡着了。

    “师姐还有一点没说,她肯定是要帮哈斯兰兰去找那个什么娘子,她心太软了。”唐烈风摇摇头,走回软榻一头,准备吹灯拔蜡。

    “是啊,嘴硬心软,连杀个杨宝儿都还犹豫了一下。”宇文璟躺在软榻上,拉过薄被一角,眼睛看着黑暗的虚空,“烈风,你能说说,司雅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唐烈风惊诧于宇文璟的突然发问,但还是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昆山片玉,和而不流,如父如兄,如溪如松。”

    闻言,宇文璟长久不语,然后第一次听到了唐烈风入睡后的轻微呼吸之声。

    ……

    这个晚上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很多人。

    一个是高家宗子高让慈。他接到了宇文璟的讯报后,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啐地一口,暗骂那个两头吃的杨郡守,怕是吃成了人头猪脑。

    锻铁采矿之术若让突厥人学了去,他区区一个树墩城都不够塞牙缝的,整个北境都将遭到巨大的冲击。一直以来,从雁门关到朔方城,铁锅出边塞都要计数,防的就是突厥人熔铁铸兵器。

    好在之前给杨郡守的精钢锻造之法,“不小心”漏了最关键的步骤,出的问题足够中间人喝一壶。若后续要派工匠去查看解决,那就更好了,不把阿金山炸了,都对不起他这一番辛苦,高让慈磨着牙想。

    另一个睡不着的是杨诚杨郡守。当他决定要把晋王世子坑杀在集安大峡谷中后,他就觉得的他后脖颈儿一直有凉风在吹——从今往后他与整个汉人北境,怕是不死不休了。

    不过杨郡守能几十年坐稳树墩城,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刚猛决断。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只要把镇南王石敢当、突厥左贤王都绑在一起,确保晋王世子悄无声息地埋在吐谷浑,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一个睡不着的,就是石敢当了。自从在川西道见到自投罗网的宇文璟那一刻起,石敢当的血就是热的,很多年没这么热了——一个千载难逢杀人建功的机会,即能为司徒天王扫平天下犁庭扫穴,也为自己破除昆仑传言昂首正名。

    杀掉宇文璟几人,原本是一件十个指头捏田螺的事,不想一路追来,田螺变成了泥鳅,现在还变成了黄鳝,有了倒咬一口的能力。

    龙涸县的那次追杀,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最后功亏一篑,还折了小舟。虽说对方也死了一个唐楚玉,但那个纨绔怎能跟小舟比?

    本来以为宇文璟到了树墩城,与高家宗子接了头,向东渡过黄河去,那这场追杀就得终止了。不想他竟然不回晋地,反向西走,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只是不知为何,到了树墩城之后,三只子蛊明显不如之前灵敏活跃,只能确定大致范围,追踪的难度变大了。

    在树墩城时,石敢当按规矩给杨郡守递了拜贴,原本不抱期望,毕竟陇北与杨诚过从甚密,利益相关,司徒天王这边还是远了点。不料形势突变后,双方竟一拍即合,虽然杨郡守在得知高文璟是宇文璟后,下了很大的决心站队,最后还是担心爱子安危,确认合作后,请石敢当带人前去接应。

    但白水城这一次的较量,形势似乎倒转了过来。

    石敢当之前就知道,那个叫唐烈风的少年,是个在武学上妖孽般的存在,越打越强,越强越狠,一定要尽早诛杀。此次一交手,他的内力涨了一大截不说,出招时冰冷的怒意和隐隐的疯意,连他都有些胆战心惊,尤其他与宇文璟的配合,实在是连亲兄弟都不敢轻易托付的打法。

    唐烈风主进攻,每一招都不顾性命,全靠宇文璟拖底。宇文璟主防守,但偶有的进攻,却是最有威胁的招式。二人联手对敌主打以命换命、以伤换伤,石敢当老成持重,自然不会硬来,每到这种时刻,都会选择退避。

    直到曹西凡老匹夫也来凑热闹,这下连石敢当都不得不承认,西山别院这一趟走糟,能全身而退已是上签。

    形意拳高手曹西凡是在他之前,天下名头最响的武者,这种级别的高手又不是市场上的大白菜,想找就能找得到,需要极大的机缘,才能收为己用。他的出现,让石敢当不得不重新调整追杀的策略。

    但最让石敢当意外的,还是唐一禾那个奸滑的小丫头,竟然都能杀得了金燕子了,难不成她跟她师弟一样,都是属竹笋的,一天长一节?

    看着重伤昏迷的李金燕,石敢当暗暗捏紧了拳头,心中之前所有的大意轻敌都一扫而光——

    好好好,下一回,就让你们仨,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