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53.伏俟惊问
    金雲朗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三招,确切来说是两招半,就被唐一禾拿住了要穴,甚至中了毒还不知道,所以他二十多年练武的苦,算是白吃了吗?

    围坐观战的白水城首领们,也个个呆若木鸡,城主的功夫他们是知道的,虽谈不上顶尖,但放白水城中也是排得上号的,怎么会在这么个娇弱小姑娘手里,走不过三招?莫不成,城主他在做戏?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始终不发一言的唐烈风突然站起,走到唐一禾面前,抬手起势:“师弟唐烈风再次求娶,请师姐赐教。”

    哇哇哇,还有这样的好戏可以看?“木鸡”们纷纷回过神来,激动地伸长脖子,追看下一场“师门内讧”。

    不过热闹只持续了两招,就戛然而止了——唐一禾的鞭子一来二去卷住了唐烈风,然后将其狠狠地甩在地上。然后众人惊骇地看到,唐烈风爬起来的青砖上布满了裂纹,再仔细一看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以那块青砖为圆心,裂纹呈蛛网般向四周扩散蔓延,直至铺满半个大厅。

    这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武功?简直闻所未闻。

    金雲朗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看来,刚才的两招半,她还是留手了。

    只有一旁吐蕃佛教的法师看得分明,唐姑娘武功固然高强,但真正厉害的是她的师弟,刚才那番动静绝大部分是他弄出来的。饶是他练了五十年金刚功,对上这个少年都不敢说稳胜。法师暗忖,假以时日,那鬼魅一般的少年,天下将无人是他的对手。

    “金城主见笑了,师弟师妹们时不时要闹这么一出,还请海涵,地砖修补的账算我头上。”宇文璟施施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忘了跟城主说了,我师妹乃‘唐门令’得主,在我们五人队伍中,她是队长,我也是打不过她的。”

    “原来如此,果然名不虚传。”得了台阶下的金雲朗赶紧顺坡下驴,“不怪金某自不量力,实在是唐姑娘武艺超群,世所罕见。”

    有了唐烈风的配合震慑,以及宇文璟的主动圆场,联姻的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唐一禾还拿到了她眼馋的“聘礼”,只是换了一个名头——谢师礼。

    为此唐一禾还专门跑过去问金城主,她还有一些别的技艺,比如药学医理、几何计算、律法条陈等,要不要也都学一学,谢师礼可以打个折,然后被金城主婉言谢绝。

    有了金城主的鼎力相助,解蛊和寻人两件大事似乎都有了眉目。图果上师虽行踪不明,但可以去伏俟城的西大寺,找吐谷浑的国师问一问。身为大乘密宗的扛把子,据说国师佛法修为极高,已经勘破三道六界,天上地下、前世今生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般高人,岂能轻易见客?”唐一禾咋舌。

    “高人也得吃喝拉撒,还有那么多徒子徒孙要养,大乘密宗是国教,王庭的事儿也甩不脱手,哪一处不都得花钱吗?”金雲朗被打之后原形毕露,说话再也不四字对仗了,而是三句不离一个钱字,真如唐一禾所想,就是算盘珠子成了精。

    “国师每年公库、私库都拿了我大笔的银钱,请他给我几位小友答疑解惑,又有什么难的?只管拿着我的帖子去,想问什么问什么。”金雲朗很是大气地说。

    “我问什么,他都会答吗?答不出怎么办,岂不是很尴尬?”唐一禾笑嘻嘻地追问。

    经过几日相处,唐一禾发现金城主是一个反差极大的人,既老成持重又童心未泯,既锱铢必较又仗义疏财,既狠戾决断又扶危济贫,难怪传闻说他“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这形容实在再恰当不过了。

    “老和尚精得很,有把握的先故弄玄虚,然后冷不丁吓人。没把握的就念段佛经,让你自己去参详。”金雲朗冷哼一声,吃下两粒玛瑙葡萄,给出了他的结论,“老和尚给人算个命还行,要说能测天意、断大势,怕是还差些道行。哎呀呀,要不是城里还有一些官司要断,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王城了。”

    唐一禾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玛瑙葡萄,塞到唐烈风手里,然后笑着打趣道:“烈风,你说,城主是不是跟楚玉有点像,不是长相,是性格。”

    “不像,一个是狐狸脸的狗,一个是狗脸的狐狸。”唐烈风头也不抬地说,专心致志地剥着手中葡萄。

    “哈哈,哈哈哈哈,想想还真是。”唐一禾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不过你最好说清楚了,谁是狗?谁是狐狸?”

    一旁的宇文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别看唐烈风平日里寡言,偶有金句出口,句句都是绝杀。

    “会咬人的狗,平日里不叫。”金雲朗已经知道唐烈风的脾性了,打趣一句后本欲揭过,见他正把剥掉皮的葡萄肉递给唐一禾,忍不住又杀一句,“啧啧,这般忠心似狗,满院子猎犬都找不出一条。”

    唐烈风置若罔闻,灵活的手指翻飞不停,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葡萄肉落入盘盏。搁以前,他是要难堪下脸的,只因害怕师姐知晓他的坏念头。但现在,生死里滚过这么多回,他似乎更怕师姐不懂他的心思了,只是自觉不配、万难开口罢了。

    唐一禾默不作声地吃着剥好的葡萄肉,不得不说,少了一点皮的涩,入口果肉一嚼流蜜,甜入人心。

    “有城主坐镇白水城,我们此去伏俟,更得放心无虞。”宇文璟出言打破沉默,“等此间诸事办妥,我在晋阳恭候城主大驾。”

    金雲朗心神一凛,豪气在胸:“世子给我三个月,我把城中的浮财清一清,少说带个十万金,去晋阳当个见面礼。”

    “一言为定。”宇文璟闻言大喜,金雲朗爽快,他也得上道,马上开始画饼,“燕赵女子多绝色,我定给你寻个好夫人。”

    金雲朗凉凉地扫了一眼唐一禾和唐烈风,似笑非笑地对宇文璟说:“那你自己为何不娶?”

    “壮志未酬,岂敢为家?金城主不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吗?”宇文璟见他还在打唐一禾的主意,也凉凉地扫了一眼过去,“我宇文璟交友娶妻,只论真心换真心。你要真喜欢我师妹,可以加紧练武,打过她便是。”

    “哈哈哈哈,跟痛快人做痛快事,唐姑娘是我妄想了,除非她哪日改了要求。”金雲朗执起酒壶,斟满四只夜光杯,“来,明日暂且分别,今夜不醉不归。”

    ……

    次日,金城主给宇文璟一行人备下了充足的行囊,并安排了熟悉王城事务的官吏呼木丹同行,亲自将人送出了白水城西大门。

    有了金城主的打点,前往伏俟城的路途走得极为顺畅,途中还与宇文璟的护卫长正言带的人马汇合了。

    原来护卫长正言自从川西道分别后,先是给高家宗子传了信,又马不停蹄返回晋地,带回了四个最顶尖的护卫,一路寻着标记紧赶慢赶,总算在进入伏俟城的前一日追上了。

    正言是个二十余岁、鼻直口阔的青年,行事稳妥,武艺高强,唐一禾对他印象极深,当日他及时增援唐楚玉,拖住了石小舟,一把单刀使得密不透风,打完架后浑身愣是一点伤都没有。

    事后唐一禾还专门问过宇文璟,正言的武功是不是还在唐楚玉之上,得到的回答则完全出乎她意料。

    正言没受伤是因为他留手了,一名护卫的首要职责是在主上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为主上争取喘息的机会,所以当日他增援唐楚玉只是奉命行事,护卫宇文璟才是第一要务。

    正如当日另一名精通阵法的护卫正思所做的那样,以必死之心挡住李金燕,让唐烈风去帮主上挡那最大的杀招。

    有了这样认知的唐一禾,再看正言带来的四名护卫,就明白为何宇文璟在见到正言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这五人年岁都不大,二十来岁不到三十,个个身型劲瘦、步履轻盈,太阳穴高高隆起,眼中精光四射。

    “正言的刀法,我瞅着很好,能不能也向他请教一下?”唐一禾在打尖的时候,悄悄凑过去问宇文璟。

    “你倒是眼光好,正言是沧州六合门的传人,精通六合刀法,是这几批护卫中武功最好的,回去我打算让他上战场,当护卫屈才了。”宇文璟瞥了唐一禾一眼,嘴角微弯,“不过六合刀法大开大合,并不适合你这短刃,你倒是可以跟正志讨教一下查刀,讲究一个轻灵迅捷。”

    唐一禾轻嗤:“适不适合我说了算,我非要学个气势足的、砍人猛的,不然每次都挨金燕子削,憋我一肚子火。”

    “那六合单刀,算是最贴你的了。”宇文璟笑言,“长刀你得拖地,苗刀你架不起,雁翎刀气势不够,草原弯刀你觉得怎么样?”

    “滚。”唐一禾言简意赅。

    当晚唐一禾就去找了正言,说明来意后他爽快答应,不过素来不多嘴的护卫长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见唐楚玉公子?

    唐一禾大致说了一下缘由和经过,至于唐楚玉现在情况如何,是不是真的闯过了鬼门关,她也不清楚。自从与唐楚玉分别之后,他们三人一直不敢去问去谈,问了容易暴露痕迹,徒生风险,谈了也是无用,徒增担忧。

    晚上唐一禾三人仍是歇在一处,驿站三楼的天字号套房。不过今晚唐一禾分明睡意浓重,却始终无法入眠。外间二人仍在孜孜不倦地推演拆招,唐一禾不愿打扰他们,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中默想着正言教的刀法心诀和招式要领。

    待到二更过,唐一禾听到外间两人歇下了,连唐烈风都躺下睡着,呼吸之声慢慢变得轻浅规律。此时荒野的黑暗中,不知谁在吹类似埙的乐器,低沉、苍凉、哀而不伤。唐一禾默默起身,从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爬上了屋顶。

    时值中夏,西北的夜风也变得轻柔,深蓝的天空如天鹅绒幕布,挂满闪闪的宝石。

    死亡的威胁暂时远离后,总会有另外的情绪翻涌上来,比如今晚的唐一禾,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原来刻意不去想的画面,跟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回,一个个熟悉之人的音容笑貌,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大师兄温和的笑、陆曼娘娇羞的笑、“大凤凰”不屑的笑、丽娟师姐柔美的笑、君白术讥诮的笑、以及唐楚玉大仇得报释然的笑……

    “不睡觉,半夜起来吹风,是想早上起来头疼吗?”唐烈风的声音低低地在背后响起。

    “你怎么起来了?”唐一禾头也不回,眼神仍飘忽地落在远处。

    唐烈风挨着师姐坐下,眼神朝着同样的方向:“一直就没睡着,今晚听着你的呼吸声不对,不是睡熟时的频率。”

    “这你也能听出来?难怪你主动提出今夜早点歇下。”唐一禾恍然大悟,也惊讶于师弟对她如此处处留意、心细如发。

    唐烈风只是应了一声,并不接话,此时黑暗中另一条身影也窜上了屋顶,紧挨着唐一禾的另一边坐下,正是宇文璟。

    三人都没出声,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一首埙调。吹埙的人似乎也累了,不再继续,云层遮住了弯月,黑暗裹着静谧笼罩下来。

    唐一禾轻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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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璟,解了蛊毒,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肯定是要回封地的,别的地方待不住了。”宇文璟语气淡淡,毫无隐瞒,“回去后收拾收拾,然后攻燕赵,取清河,连琅琊,与司徒天王形成均势。”

    “老祖传给我朱公宝库的地图了,但是没有密钥,我拿宝库引诱石敢当,他不上当,还说密钥已经被毁了,样式雷也无人能复刻,所以宝库已成死库。”至此唐一禾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而是明白无误地交了底,“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外御突厥、内扛司徒,我就把长乐攻防图给你,唐小宝的小库如果能取,我也一并给你。”

    “我,倒是……多谢。”宇文璟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此时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脸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高耸的鼻骨在侧脸形成浓重的阴影,锋利的下颌线以及线条饱满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又很好惹的样子。

    “烈风,你呢?解了毒,找到大师兄,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唐一禾不敢继续看宇文璟的脸,转过头问师弟。

    唐烈风思考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把老祖给我的内力全部炼化后,再练个几年,觉得有把握了,就去把石敢当杀了,替‘大凤凰’报仇。”

    “然后呢?”唐一禾追问。

    “再去唐家堡,把唐至雄那一帮奸人杀个干净,凡是欺负过师姐,和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唐烈风冷冷地说。

    唐一禾心中微颤,但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而是继续追问:“报完仇,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唐烈风不答反问。

    唐一禾笑了笑,轻声道:“我先跟你一起去报仇,完事儿后我要去找楚玉,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要求以身相许,但好吃好喝总归不能少,他答应过要带我玩遍江东的。如果文璟还在打仗,我就去帮他,能帮多少是多少,势头不对赶紧跑,感情虽然深,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对了,我还要去找君白术麻烦,不为别的,憋的那口气总是要撒出来。”

    说到这,唐一禾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听唐烈风认真地接过话头:“听着真不错,那我跟师姐一起吧,当个打手总是够格的。”

    唐烈风说完也微笑起来,偏头笑开的刹那,一丝月光恰好穿透云层,他耳畔一缕散发被镀成银线,唐一禾似乎看到他身后的黑暗中,有树杈抽出了新芽。

    烈风他似乎也一夜成熟长大,不对,他本就是个在危险来临时,永远会挡在师姐前面的男子汉。

    “你不是要跟司雅师兄一起的吗?”宇文璟突然问道。

    “对啊,先找到大师兄,确认他一切安好,然后报仇肯定是要一起的,之后他若选择继续跟我们一起,那自然更好了。”唐一禾理所当然地回答。

    宇文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对,但也不好再问,默默地将疑问咽了回去。

    ……

    第二日下午,众人便从东门进了伏俟城。

    伏俟城的规模应该是比白水城大不少的,唐一禾在入城口见到夯土城墙延绵数里,蔚为壮观,城墙每隔数里建有一座塔楼,上面飘荡着一排代表王城的飞龙旗帜,给人庄严肃穆之感。

    但入得城内,却并不如白水城人烟稠密商贸繁荣,只见城内夯土矮房青砖瓦房错落交织,开阔处还扎有羊毛帐篷,三三两两的商队驼铃声,混着吐蕃马帮的吆喝在狭长街巷中回荡。

    伏俟城比白水城显著多的,是随处可见穿戴整齐的兵士、以及红衫葛袍的比丘,或行色匆匆,或闲散晃悠。

    众人在金雲朗置下的一处私宅落脚,宅院不大,但装修精细一应俱全,尤其是地理位置极佳,与那西大寺相隔仅两条街,惹得唐一禾当晚就想溜过去看看,然后被宇文璟摁住了。宇文璟坚持蛊毒拔除之前,三人不可分开行动,否则被石敢当扑单,那可是要命的。

    在金城主的打点下,第二日一早就有消息传来,下午申时即可去西大寺面见国师。唐一禾三人沐浴斋戒,收拾妥当后,未时末便带着部分护卫随行,步行前往西大寺。

    唐一禾走在路上,四处打量了一番,低声跟一侧的唐烈风说:“嘿,伏俟城不如我想的那般气派和繁华啊。”

    “姑娘不知,这边主要是民居、寺庙,自然不够气派,明日去北边的王庭看看就知道了,占据高台,依山而建,那才叫一个金碧辉煌、庄严宏伟呢。”领路的白水城官吏呼木丹耳聪目明,扭过头来殷勤地说。

    “哦哦。”唐一禾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前头的宇文璟,不再多言。

    西大寺是一座集合了各种宗教色彩的大寺庙,建筑、壁画、器物是各种风格的杂糅,似曾相识又不完全一致,唐一禾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可能是她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寺中熏香很奇特,她在一幅罗汉百子图前,似乎看到了一些前世今生的碎片。

    唐一禾使劲地摇摇头,好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毕竟人都已经坐在了国师老人家面前的蒲团上了。

    国师是个须发皆白、颇有仙人之姿的老者,他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片刻,闭目沉思了一会后,竟然先对着唐一禾发问:“姑娘不是这里人吧?”

    唐一禾心想这不废话吗,她的长相穿着一看便知非吐谷浑所产,于是敷衍地点头:“对,来自蜀地,长在洛川。”

    “应该是更远的地方吧?”国师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十年前,打水路过来的。”